触到肉面那一瞬,竟觉出一丝极细微的、久违的弹性。“小溪!”卜萍黛在厨房门口催,“面要塌了!”“来了!”她应着,把那块肋排放进旁边空着的淘米篮里,又顺手捞起两块瘦肉、一块带骨牛腱,“这些,留着明早剁馅儿!”卜萍黛探头一看,眨眨眼:“咦?你不嫌了?”叶小溪把篮子往厨房门口一搁,擦了擦手:“嫌的是死肉。这肉……刚醒过来。”厨房里顿时哄笑一片。张罗正把擀面杖递向叶成江,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面粉扑进自己领口里。“哟呵,还学会给肉点卯了?它啥时候上岗啊?”“今儿夜里十二点。”叶小溪一本正经,“等饺子下锅,它就得上岗——当馅儿。”众人笑得更响。连灶膛里跳跃的火苗都仿佛欢快了几分。晚饭后,叶母收拾完灶台,照例捧出针线筐,坐在院中槐树下补双胞胎撕破的书包带。月光已悄然漫过院墙,洒在她花白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叶成洋搬了把竹椅坐在她旁边,默默剥着新买的花生,壳儿堆在脚边,像一小座褐色的小山。“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冰箱里那几块牛腱,我瞅着像是前年秋收后杀的那头老黄牛的后腿。”叶母穿针的手没停,针尖在月光下一闪:“嗯。”“您还记得不?那天您非说牛骨头炖汤最补,熬了一整天,汤都成奶白色了,结果没人喝,全倒给狗了。”叶母终于抬眼,目光温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记得。那牛……驮了你三叔二十年地,犁坏过七张犁铧,临死前还踢翻了屠户的桶,溅了满墙血。”叶成洋剥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后来您把牛腱切片,裹了淀粉冻进冰箱,说留着过年包饺子。”“嗯。”“可牛都埋三年了,肉还在冰箱里躺着。”叶母放下针线,从筐底摸出个皱巴巴的旧烟盒,打开,里面没烟,只有一小叠泛黄的纸条。她抽出一张,借着月光辨了辨字迹,声音低缓:“这是它名字。”叶成洋怔住。“叫‘耕云’。”叶母把纸条按在掌心,轻轻摩挲,“你三叔起的。说它抬头时,影子能扫过三亩田,像云影游过稻浪。”叶成洋喉头一哽,没说话。叶母把纸条重新塞回烟盒,合上盖子,推到儿子面前:“明天剁馅儿时,把它放在最上面那层。让它……先上岗。”夜风拂过槐树,簌簌落下一两片枯叶。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温柔而恒常。翌日清晨五点,天边刚透出青灰,叶小溪就醒了。她没开灯,摸黑穿上外衣,踩着凉津津的水泥地走到院中。那盆肉昨夜已被捞净,只剩清水倒映着将明未明的天空。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清醒得彻底。厨房里已有动静。卜萍黛系着围裙在和面,面团在案板上发出沉闷而富有韧性的“噗噗”声;张罗挽着袖子剁馅儿,刀落砧板,节奏分明如心跳;叶成江站在灶前烧水,铁锅里的水已开始咕嘟冒泡,蒸汽氤氲,把他的侧脸笼在一片朦胧暖雾里。叶小溪没进去,只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秀清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昨儿说的干爹……”她声音不大,却让厨房里所有动作都顿了一瞬,“今早村委会送来消息,老人家昨夜走了。”空气凝滞了一秒。张罗的菜刀停在半空,刀锋悬着一粒晶莹的韭菜汁。卜萍黛揉面的手僵在面团中央。叶成江转过身,脸上没太多惊讶,只轻轻“哦”了一声,像应答一句寻常问候。叶小溪却看见——张罗慢慢把刀放回砧板,没擦手,也没说话,只弯腰从灶膛边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清水,端端正正摆在院中石桌上。又从门后取下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蒲扇,轻轻放在碗沿。没有香,没有烛,没有纸钱。只有晨光一寸寸爬上碗沿,照亮水中微微晃动的天光云影。良久,张罗才直起身,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平稳:“馅儿剁好了没?饺子皮擀薄些,老人家爱吃透亮的。”卜萍黛深吸一口气,应道:“好嘞!”叶成江转身继续烧水,锅盖掀开,白气轰然升腾,像一道无声的屏风,隔开了生死两界。叶小溪退回自己房里,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铛——是小时候干爹送的,说挂床头能镇夜啼。她把它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一路爬进心口,然后轻轻合上了盒盖。上午九点,叶家一行八人整装出发,乘拖拉机去县城。车上挤挤挨挨,双胞胎一人抱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张罗连夜包好的饺子,冻得硬邦邦,表面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叶小溪坐在车厢尾部,靠着颠簸的铁皮厢板,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电线杆、晒场上的稻草垛,忽然想起昨夜叶成江说的话。好东西,得趁它还热乎的时候咽下去。她低头,悄悄解开棉袄最下面一颗纽扣,把手伸进去,贴着心口——那里,铁盒正安稳地卧着,铜铃静默,却仿佛有余温缓缓渗出。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淡淡尘烟。远处县城方向,几缕炊烟正笔直升向澄澈的蓝天,像大地写给天空的一行未落款的信。而叶家老屋的厨房里,灶火未熄,面香未散,案板上还留着未擦净的韭菜碎屑,和一小片凝固的、半透明的虾仁冻汁,在朝阳下,微微反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