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沈玉楼摇头,“我在这里二十一年了,也没有战胜它。”
花痴开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的那颗骰子。刻着“千”字的黑色骰子,此刻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夜郎七说过的话。
“沈玉楼的赌术里有破绽——他的愧疚,就是他的破绽。”
可他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破绽。
那恰恰是沈玉楼最强的地方。
一个愧疚了二十一年的人,一个每天面对自己罪孽的人,一个把良心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下陪着一坛骨灰的人——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的人,是最可怕的对手。
因为他不怕输。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骰子收进怀中。
“我要上去。”他说。
“怎么上去?”沈玉楼问,“这里没有出口。”
花痴开走到石室的一角,蹲下身来,手指在地面上摸索。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凸起——那是他在坠入黑暗之前,就已经注意到的东西。
天阙殿的地面是汉白玉铺就的,可这间石室的地面,不是。
是泥土。
他用手开始挖。
泥土很松软,像是经常被翻动。挖了不到半尺,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冰凉,光滑,坚硬。
他把它挖了出来。
那是一把钥匙。
铜制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天”字。
沈玉楼看到那把钥匙,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刻在墙上的。”花痴开说,“第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句,你刻的是——‘钥匙在土里,天在心上。’”
他站起身来,握着那把钥匙。
“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拿这把钥匙。”
沈玉楼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花痴开问。
沈玉楼闭上了眼睛。
“能打开真相。”他说,“上面那个我的卧室里,有一道暗门。这道钥匙,就是那把锁的钥匙。暗门后面,藏着天局一百年来所有的秘密。”
花痴开握紧了钥匙。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刻在墙上?”
沈玉楼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因为我想让人知道。”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想让一个人知道,我沈玉楼不是只会做错事。我也想……我也想赎罪。”
十七
石室开始崩塌。
墙壁上的字迹一块一块地剥落,像秋天的树叶。地面在剧烈震动,头顶的石板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有光从缝隙中漏下来。
“煞阵要破了。”沈玉楼说,“你激怒了它。它留不住你了。”
花痴开看着那些剥落的字迹,看着那些刻了二十一年的句子在眼前消失,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你不跟我上去吗?”他问。
沈玉楼摇了摇头。
“我是他分出来的良心。良心这种东西,只能待在暗处。见不得光。”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木匣。
“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上去之后,替我告诉他。”沈玉楼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告诉他,花千手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我骗他的,那些七天七夜的煎熬,那些幻象和心魔——都是我编的。”
花痴开愣住了。
“花千手走的时候,很平静。”沈玉楼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对我说,‘玉楼,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石室崩塌得更厉害了。
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头顶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漫天尘土。
“上去吧。”沈玉楼说,“替我把这把钥匙,交给我自己。”
花痴开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枯瘦的老人坐在石室中央,双手抱着木匣,低着头,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光从上方倾泻而下。
花痴开握着钥匙,纵身跃入那片光明。
十八
天阙殿内,所有人都在等。
三个时辰。六个时辰。一天一夜。
没有人离开。
沈玉楼坐在长桌一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很平静,可搁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泛白。
夜郎七站在窗边,望着东海的潮水,一句话也不说。
菊英娥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枚刻着“千”字的骰子——花痴开跳下去之前,把它留给了她。
“他会回来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第二天的黄昏。
地面开始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