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他终于看清了光的来源。
那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花痴开认出了那身衣服。
月白长衫,金冠束发。
沈玉楼。
不,不是沈玉楼。这个人的衣服更旧,头发更白,身上的气息也更衰败。他看起来不像五十二岁,更像八十岁。
“你来了。”那人抬起头。
花痴开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确实是沈玉楼的脸。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沈玉楼的精明、算计和深不可测,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是沈玉楼。”那人说,“真正的沈玉楼。上面那个,是我的影子。”
花痴开盯着他看了很久。
“二十一年前,花千手死的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两半。”那人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一半留在上面,当天局的执掌者。一半留在这里,守着他的尸体。”
他挪开交叠的双手。
花痴开看到了。
沈玉楼膝上,放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约莫两尺长,一尺宽,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木头。
“你父亲的骨灰。”沈玉楼说,“这二十一年,我每天都陪着他。跟他说话,给他念经,跟他说外面发生的事。我知道他听不到。可我不说,我就睡不着。”
花痴开沉默着。
“你刚才在上面,说我是因为嫉妒才杀他。”沈玉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懂。你从来没有真正嫉妒过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花痴开的眼睛。
“嫉妒的最高境界,不是恨,是爱。你恨一个人,你会想毁掉他。可你爱一个人,你会想成为他。”
他的手指抚过木匣的盖子。
“我杀花千手,不是因为我想让他死。是因为我想让他活——活在我心里,活在我的命里,活在我余生的每一天里。”
“我杀了他,我就成了他。”
石室内安静了很久。
“你知道吗?”沈玉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凉,“这二十一年,我试着活成他的样子。可我发现,我做不到。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我这双脏手,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十指的指甲全部脱落,指缝间布满了黑色的裂纹。那是长年累月在石壁上刻字留下的痕迹。
“墙壁上刻的,是你父亲一生说过的话。”沈玉楼说,“我记性不好,怕忘。所以一句一句刻下来。刻了二十一年,刻了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句。”
花痴开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赌术不是骗术,是心术。”——“痴儿,记住,真正的高手,从不让人看到他的底牌。”——“输不可怕,怕输才可怕。”——“这世上只有一种赌局值得赌,就是赌命。”——“玉楼,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可天赋不是一切,心才是。”
一句一句,一行一行,刻得极深,极用力。有些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刻的时候手在发抖;有些地方反复刻了好几遍,像是刻的人记不清原话,一遍一遍地修改,直到满意为止。
花痴开的手在墙上慢慢滑过,指尖触着那些深深的刻痕。
他忽然明白了。
煞阵真正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让你恐惧,而在于它让你看到真相。
而有些真相,比恐惧更让人难以承受。
十六
“你打算怎么办?”沈玉楼问。
花痴开转过身来。
“上面那个你,知道下面这个你的存在吗?”
“知道。”沈玉楼说,“他刻意忘了。他不愿意记得。记得太痛。”
“可你没有忘。”
“我是他分出来的那部分——专门用来记得的部分。”沈玉楼苦笑,“我是他的良心。他把良心关在这下面,陪着死人,这样上面那个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当天局的执掌者。”
花痴开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父亲,”他终于开口,“他知道你做了这些吗?”
沈玉楼摇了摇头。
“他死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我以为自己能忘了他,能取代他,能活成比他更好的人。”
他看着膝上的木匣。
“可我没有。我活成了他的囚徒。”
石室里的光暗了几分。
“煞阵什么时候结束?”花痴开问。
“没有结束。”沈玉楼说,“煞阵是你心里最深的恐惧化成的。你不战胜它,它就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