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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黛玉的沉默与尖刻(3/4)

。她就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戏台上的那些人翻箱倒柜,一惊一乍,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当观众。

    搜完了,什么都没搜出来。凤姐带着人撤了,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妹妹好生歇着”,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灯影晃了几晃,重归寂静。

    紫鹃送走了人,回到屋里,看见黛玉还靠在床头没躺下去。她走过去,轻声问:“姑娘,您没事吧?”

    黛玉摇了摇头,慢慢滑进被子里,面朝墙壁,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紫鹃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吹灭了灯,悄悄退了出去。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窗外竹影婆娑,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片碎银。黛玉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碎银,心里像是一口枯井,什么都倒不出来。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没有立场说话。

    探春那边闹翻了天。她后来听紫鹃说,探春早就得了消息,把箱子柜子全部打开,让她们随便搜,还说了那段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说着说着,探春的眼泪就下来了。王善保家的不知死活,凑上去掀探春的衣襟,嘴里还说“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探春一巴掌甩过去,打得王善保家的原地转了一圈。那一巴掌脆生生的,整条街都听得见。

    黛玉听了这些,什么都没说。她在心里想,探春是贾家的正经小姐,姓贾,有立场、有资格站出来说“我的地盘我做主”。可她林黛玉姓林,她是外人。贾府的家事,哪里有她说话的份?

    她想起自己从前说过的一句话——“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那时候她说这话,是赌气,是说给宝玉听的。可后来她发现,这话不是赌气,是真的。

    林如海死了。她的父亲没了。她在世上没有任何退路了。

    送宫花那会儿,她怼周瑞家的,说“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那是客人对仆人的不满,是林家的嫡出大小姐对薛家小心思的不屑。她有父亲撑着腰,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被人说小气,因为她随时可以转身离开——她不是没有地方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唯一的依靠就是贾母,可贾母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着。真正当家的是王夫人,而王夫人是宝钗的亲姨妈。抄检大观园是王夫人下的令,她林黛玉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王夫人的决定?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吃的是贾府的饭,穿的是贾府的衣,连药都是贾府替她抓的,她拿什么去跟人家叫板?

    所以她装睡。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说。

    有人说她变怂了,说她从前那股子尖刻劲儿去哪儿了,说她是窝里横,在宝玉跟前厉害得不行,见了正经事就缩了。说这些话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寄人篱下过。

    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是没有资格发脾气的。

    可你要是以为她真的不在乎抄检大观园这件事,那你就错了。她只是不把在乎写在脸上。

    她真正在乎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件。

    那天晚上抄检的队伍走了以后,黛玉躺了很久都没睡着。她想了很多,想父亲,想母亲,想贾母,想宝玉。想到宝玉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攥了一把。

    她忽然想起白天宝玉来找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诗稿,兴冲冲地说:“林妹妹你帮我看看这首,我觉得比上次好多了。”她接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第三句平仄不对,‘日暮苍山远’的‘远’字,你写了个‘晚’字,意思虽然通,但格律上就差了。”宝玉一拍脑门:“哎呀还真是,我都没注意。”然后就趴在桌上改,改完了又念给她听,念完了又说起宝钗前几日给他改过一首诗的事。

    黛玉当时没说什么,但她听见“宝钗”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圆圆的黑点。宝玉没看见,还在那儿说宝钗改诗改得如何如何好。黛玉就把那张纸揉了,说写得不好,重写。宝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还以为是自己真的写得不好,老老实实重新铺了一张纸。

    你看,她所有的小性子、所有的尖刻、所有的阴阳怪气,全是围着宝玉转的。周瑞家的送花,她发火,是因为那花背后站着宝钗,宝钗背后站着一整个薛家在往宝玉跟前凑。史湘云说她像小戏子,她翻脸,不是因为她在乎那个戏子,是因为她怕宝玉也觉得她像——那意味着她在宝玉心里不是独一无二的。宝钗劝宝玉别喝冷酒,宝玉听了,她当场就说“我平日跟你说全当耳旁风,怎么她一说你就听,比圣旨还快”,酸味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

    脂砚斋说她“情情”,第一个“情”是动词,第二个“情”是名词。她的感情只给她在意的人,她在意的事只跟她在意的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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