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泽他们回到院里的时候,刚好碰上等候在门口的牛大力,牛大力望着他们都有说有笑,很不是滋味。但还是迅速来到姚玉玲的跟前,笑着搭话道:“玉玲,我都等你半天啦,你们这是干啥去啦?”汪新刚想...陆红星当晚就去了车厢连接处,老瞎子照例盘腿坐着,怀里抱着半截枯枝似的旧竹杖,正仰着头“望”向车顶灯管的方向——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珠早已失焦,却偏偏透出一股执拗的亮光,像两粒被风沙磨钝了棱角、却始终不肯熄灭的炭火。陆红星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桃酥,轻轻搁在老瞎子手边:“老哥,尝尝,新批的货,甜口儿,不腻。”老瞎子鼻翼微动,伸手摸了摸纸包,又用指腹捻开一角,闻了闻,咧嘴一笑:“你这回没糊弄我,是‘德昌号’的手艺,油香里带点麦芽糖的韧劲儿。”“您鼻子比咱列车广播还准。”陆红星笑着递过一杯热水,“今儿跟您说个正经事。”老瞎子没接水,只把竹杖往地上轻点两下,声音低沉却清楚:“又要赶我下车?”“不是赶。”陆红星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肘部磨出的毛边,还有脚上那双鞋帮裂开、用黑胶布缠了三圈的解放鞋,“是想给您安个名分。”老瞎子怔住,手悬在半空,水杯热气氤氲上他眼角的皱纹。他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慢慢把桃酥纸包捏紧,指节泛白:“名分?我这双眼珠子都烂在眼眶里了,还要什么名分?”“要。”陆红星语气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在这趟车上待了三十七年零四个月,比咱这列绿皮车跑的里程还长。您记得每节车厢第几排座椅底下有螺丝松动,记得哪扇窗的合页锈了会吱呀响,记得哪个乘务员值夜班爱打盹、哪个锅炉工烧水总多加半铲煤……这些,都不是乘客该知道的事。”老瞎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马魁师傅提了,汪新也改了口,连陆泽那孩子,下午巡完三节车厢,回来就翻《铁路职工岗位职责汇编》——您猜他翻到哪一页?”陆红星压低声音,“‘特殊情形下辅助勤务人员聘用办法’,第七条第二款:对长期驻留本单位管辖区域、具备特定技能且无违法记录的非编制人员,可依程序纳入临时协勤序列,享受基础劳保与误餐补贴。”老瞎子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擦过粗陶:“协勤?我这把老骨头,连站都站不直,还能协谁的勤?”“您能听。”陆红星直视着他,“上个月七号,12号车厢有人偷婴儿奶粉,那人刚掀开襁褓,您就在连接处喊了一嗓子‘后头那位大哥,别碰孩子脸!’——结果那贼手一抖,奶粉罐掉地上砸出响动,被乘警当场摁住。昨儿夜里,3号车厢电闸跳闸,您听着电流声不对,提前五分钟嚷嚷‘快关灯!电线要烫了!’,检修员扒开配电箱一看,绝缘层真化了半寸。”老瞎子嘴唇微微翕动,没出声。“您耳朵听得见整列火车的呼吸。”陆红星缓缓道,“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颤音,行李架上皮箱拉链松动的刮擦,旅客咳嗽时痰音里的湿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证据。咱们缺的不是一双手,是一双——不靠眼睛,却比眼睛更准的耳朵。”车厢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忽然变大,一节车厢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老瞎子下意识侧耳,竹杖尖端轻轻叩了叩地板:“东头第二节车厢,暖气管漏水,声音闷,是焊口老化。”陆红星眼神一亮,立刻起身去查——果然,水渍已漫到第三节车厢门槛,若再晚半小时,整段线路的温控系统就得停摆。十分钟后他折返,手里多了张盖着红章的薄纸,是车务段连夜传真来的《临时协勤人员备案表》,姓名栏空着,岗位栏写着“听察岗”,职责描述密密麻麻一行小字:“协助监控车厢异常声响、识别潜在安全隐患、提供历史运行经验参考”。老瞎子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枚鲜红的公章,指尖在“听察岗”三个字上反复停顿,像是要把它们刻进掌纹里。良久,他哑声道:“工资……怎么算?”“每月一百八,饭票另算,随车走,到站不下,病了有医保卡副卡,死了……”陆红星声音哽了一下,“骨灰盒,咱替您存进车站家属楼后面的梧桐树坑里,每年清明,车组轮着去添把土。”老瞎子猛地吸了口气,肩膀剧烈起伏,忽然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学洗脸的孩子。他没哭,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绷得极紧,仿佛稍一松懈,几十年筑起的堤坝就会轰然垮塌。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透,列车停靠沧州站。陆泽照例提着铝制饭盒去餐车打早饭,经过连接处时脚步一顿——老瞎子竟已穿戴整齐:洗得发青的铁路蓝制服穿在他身上宽大得滑稽,帽檐压得极低,却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一颗铜扣;胸前别着枚崭新的搪瓷徽章,上面印着模糊的“津浦线协勤”字样;脚上那双解放鞋不知何时换成了硬底布鞋,鞋面擦得能映出人影。他正用竹杖探着地面,一点点挪向餐车方向,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陆泽没上前搀扶,只静静站在三步之外看着。晨光斜斜切过车窗,在老瞎子佝偻的脊背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痕,像一条刚刚愈合、尚带血痂的伤疤。“小陆啊。”老瞎子忽然开口,声音竟比昨日清亮许多,“听说你棋下得不错?”陆泽一怔,随即笑道:“跟马师傅学了点皮毛。”“改天教教我。”老瞎子顿了顿,竹杖稳稳点地,“我这双眼睛废了,可记谱子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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