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停住。前方树影里蹲着个人——是阿秀。她穿着洗得发黄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蓝头绳松松束在脑后,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车前草,叶片还滴着露水。她看见我们,没起身,只把车前草往怀里按得更紧些,指节泛白。“阿坤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林子里的鸟,“阿婆让我来……看看你们走哪条路。”阿坤没应,只盯着她脚下。她左脚边的泥土微微隆起,覆着层薄薄的青苔,可苔色比周围浅,像新翻过。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那隆起处隐约透出一角暗红——是块褪色的红布,半埋在土里,边角绣着褪尽的金线缠枝莲。阿秀的嫁妆包袱皮。去年中秋,阿秀的婚事黄了。男方家嫌她阿爸在渔汛期醉驾撞塌了灯塔护栏,赔光家底还欠着公家债,不肯再认这门亲。媒人第三次登门时,阿秀把自己那床绣了三年的鸳鸯被面撕了,扯成八块,分给村里八个孤寡老人当褥子。那天她坐在门槛上,拿剪刀铰碎最后一片红绸,剪刃开合的声音,比海潮还冷。阿坤忽然弯腰,从路边拔起一株野薄荷,揉碎了,把汁液抹在阿秀手背上。薄荷凉意刺得她一颤。“潮位快到-1.3了。”他说,“你回去,告诉阿婆,灶膛里多塞三把干松枝,火要旺,烧足半个时辰。灰不能泼,得用陶罐封严,埋在井台东南角第三块青砖下。”阿秀怔住,睫毛颤了颤,没问为什么,只用力点头,把那把车前草紧紧抱在胸前,转身跑下山去。碎花衬衫在林间一闪,像一朵被风卷走的云。我们继续往上。山势渐陡,路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隙。石隙尽头,便是礁湾。我先钻出去。海风骤然猛烈,扑得人睁不开眼。眼前是大片裸露的玄武岩滩,黑得发亮,被海水反复冲刷打磨,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里都蓄着一小汪浑浊的水,水里浮着细小的泡沫,像无数只透明的眼睛在眨。潮水确已退得极低。远处海平线处,原本该被淹没的几座孤礁全露了出来,形如巨兽脊背,嶙峋狰狞。而近处滩涂上,淤泥泛着诡异的青灰色,湿滑粘稠,踩上去噗嗤作响,仿佛下面藏着无数张嘴在吞咽。阿坤随后钻出。他没看滩涂,目光直直钉在滩涂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块歪斜的黑色礁石,高约两丈,顶部天然凹陷,形如一只仰天咆哮的鲸鱼头。阿公叫它“鲸吻石”。石腹中空,每逢大潮,海水灌入,便发出呜呜的号角声,传遍十里。可今天,鲸吻石静默着。阿坤解下腰间镰刀,蹲下身,用刀尖在滩涂边缘的硬泥上划了一道直线,深约半寸。他凝视片刻,忽然伸手,蘸了点自己舌尖的血,点在线的正中。血珠迅速渗进泥里,留下一点暗红,像一粒将熄的炭火。“数。”他低声说。我屏住呼吸,盯住那点红。一秒。两秒。三秒……直到第七秒,那点红突然向左侧缓缓洇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拽着,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直指鲸吻石方向。血线尽头,滩涂表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宽不过指甲盖,却深不见底。缝里涌出的不是水,而是带着硫磺味的热气,蒸腾扭曲了空气。阿坤猛地站起,镰刀横握胸前。“来了。”他声音绷紧如弓弦。话音未落,鲸吻石腹中轰然爆出一声巨响!不是水声,是金属摩擦的锐响,尖利刺耳,仿佛有千把锈刀在石腔内疯狂刮擦。紧接着,整片滩涂开始震动,不是海浪的起伏,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巨大心脏在泥沙之下苏醒、擂动。我踉跄一步,差点跪倒。怀里的罗盘突然发烫,铜壳“滋滋”冒起白烟,断指针在盘中疯狂旋转,发出高频嗡鸣。我低头,只见盘面锈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底纹——那不是铜,是某种从未见过的金属,纹路蜿蜒,竟与滩涂上那道血线走向完全一致!阿坤已冲向鲸吻石。他跑得极快,踏过淤泥时竟未下陷,每一步落下,脚下泥浆都诡异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底下灰白的硬土。我追在他身后,心口发闷,耳边全是那咚咚的搏动声,越来越响,震得牙根发酸。离鲸吻石还有十步,异变陡生!滩涂上所有蓄水的孔洞同时沸腾!浑浊的水柱喷射而起,高度不一,却齐齐指向鲸吻石顶端。水柱中裹着无数细小的银光,噼啪炸裂,竟是一只只通体银亮、无目无口的虾——银鳞虾!它们不是跃出水面,而是自水中“生长”出来,躯体舒展,甲壳在日光下折射出虹彩,随即如箭矢般射向鲸吻石!阿坤在距石五步处猛然止步,反手将镰刀狠狠插进身前淤泥。刀身没至刀柄,只余一个黑黢黢的刀柄。他双手撑膝,深深吸气,然后——仰头,对着鲸吻石,发出一声长啸!那不是人声。是鲸歌。低沉、悠长、带着远古的悲怆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滩涂之上。啸声撞上鲸吻石,石壁竟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那波纹所及之处,喷射的水柱瞬间凝滞,银鳞虾悬停半空,甲壳上的虹彩明灭不定。啸声未歇,阿坤突然抽出镰刀,刀锋斜斜上挑,指向石腹凹陷处。就在此刻,凹陷深处幽光一闪,一物缓缓升起——不是水,不是雾,是一面镜子。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镜面却是绝对的平滑,黑得纯粹,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浓稠的墨色漩涡。阿坤的啸声戛然而止。他死死盯着那面镜,额角青筋暴起,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念一段早已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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