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叶耀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看着心里却想着叶成洋第一天住在别人家里,不知道习不习惯。嘴里说着无所谓,心里还是惦记着。次日一早,...海风裹着咸腥味儿,卷过晒场边缘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响声。我蹲在青石码头边,指尖沾着未干的桐油,在修补一只豁了口的柳条篓——篓底裂开一道细缝,像被谁用钝刀子割了一道。这篓子是阿坤上个月从镇上废品站捡回来的,竹篾发脆,藤皮泛白,可他硬是用半截铁丝、三根麻绳和一勺熬得发亮的桐油把它“救”活了。他说:“篓子能装鱼,人能装命,坏了不扔,补一补,还能用。”我低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头有点发紧。昨夜暴雨砸了一宿,浪头拍得防波堤直震,灯塔的光在雾里晕成一团昏黄的毛球。今早退潮后,滩涂上露出几具被冲散的浮标、半截断桨,还有一只翻扣的破陶罐,罐口朝天,里面积着半掌深的海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像一只失神的眼睛。阿坤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把一柄锈迹斑斑的旧镰刀搁在青石上,刀刃朝下,刀背被海水泡得发黑。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右肩处还缝着一块深灰补丁,针脚歪斜却密实。他不看我,只盯着远处海平线——那里云层低垂,压得渔船桅杆都矮了半截。“阿婆说,今天潮汛不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蹭过木头,“退得太急,留下的淤泥太厚,螺贝都往深沟里钻。拖网怕要空三趟。”我没应声,只是把桐油刷子蘸得更饱了些,沿着裂口慢慢推过去。油渗进竹缝,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一股苦香混着树脂气升起来。这味道让我想起去年腊月,也是在这片码头,阿坤蹲在冰碴子上剖一条冻僵的鲳鱼,鱼肚刚划开,血还没涌出来,他就把刀尖往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划——不是割肉,是挑开一层薄茧。茧下压着一粒米粒大的黑痣,痣边有细小的血丝,像蛛网。他当时说:“潮信刻在皮底下,不是记在本子上。”我那时不信。现在信了。正午的日头终于刺破云层,斜斜照下来,把码头上的盐霜照得发亮。远处传来柴油机突突的闷响,三艘拖网船陆续靠岸。船身湿漉漉的,缆绳滴着水,甲板上堆着沉甸甸的网兜,鼓胀如孕妇的腹。可等渔民们解网时,我听见了叹息——第一兜掀开,只有七八条瘦得露脊骨的马面鲀,腮盖发灰;第二兜更糟,半兜淤泥,几只空壳蛏子;第三兜干脆就是断了三根纲绳的烂网,网眼里卡着半截腐烂的海草。人群静了一瞬。老船长陈伯拄着拐杖走上前,用拐尖戳了戳那堆淤泥,泥浆咕嘟冒出个泡。他没骂人,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三下,声音沉得像锚链坠海:“潮乱了。今年春汛,怕是悬。”话音刚落,西边山坳里就响起一阵锣声——“哐!哐!哐!”三声,短促,带颤音。那是村东头祠堂的报丧锣。去年冬至才埋了陈伯的独子,今年开春又轮到谁?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妇人手忙脚乱把刚卸下的鱼往篓里塞,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年轻后生们点烟的手指微微发抖;阿坤却突然弯腰,拾起那把旧镰刀,反手插进自己后腰的皮带上,刀柄朝外,像别了把短剑。他朝我走来,停在我面前,影子盖住了我手里的柳条篓。“去礁湾。”他说。我没问为什么。礁湾在村子最北端,退潮时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玄武岩滩,石头缝里常年藏着墨鱼、石蜐和一种只在阴雨天才肯露头的银鳞虾。可那地方危险——潮水涨得快,退得邪,十年前就吞过两个采药的少年。村里早立了界碑:潮位低于-1.2米,禁入。我抬头看他。他左眉尾有道旧疤,淡白,像被什么活物咬掉一小块皮,如今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他眼睛很黑,瞳仁深处却总像沉着两粒未化的冰碴。“你阿公的罗盘还在你那儿?”他问。我点头,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盘面蒙着层薄薄的绿锈,指针却依旧灵,轻轻一碰就嗡嗡打转,最后稳稳停在“艮”位——东北偏北。阿公临终前攥着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潮不听人话,但听地脉。罗盘指的不是北,是海底的骨头。”阿坤伸手接过,拇指在盘沿摩挲一圈,然后猛地将罗盘举过头顶,迎着日光。阳光穿过锈蚀的玻璃罩,在盘面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斑。他眯起眼,盯着那光斑里跳动的细纹——那是阿公亲手刻的十二道暗痕,对应十二节气潮信,每道痕旁都錾着微不可辨的小字:惊蛰、春分、清明……光斑游移,停在“谷雨”那道痕上。可就在那一瞬,罗盘指针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猛拽了一下,“咔”地一声轻响,指针竟生生折断了半截,断口齐整如刀切。四周霎时安静。连海风都滞了一息。阿坤却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动了一下,像绷紧的弓弦松开了半寸。他把断指针的罗盘塞回我手里,铜身尚有余温。“走。”他说,“趁它还没改主意。”我们没走大路,抄的是礁湾后山那条羊肠小道。路窄,一边是疯长的野蔷薇,枝条上全是倒钩刺,刮得裤管嘶嘶作响;另一边是陡坡,坡下乱石嶙峋,缝隙里钻出紫红色的石楠花,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阿坤在前,镰刀不离手,偶尔挥一下,劈开横挡的藤蔓。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罗盘揣在怀里,断针硌着胸口,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走到半山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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