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圆浑身一僵,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哼出一声。他指腹下的旧疤突然渗出血珠,血珠未落,便被金纹吸尽,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腾。塔内寂静如墓。三息之后,金纹黯淡下去,何圆缓缓松开手指。他左臂那道旧疤,颜色淡了三分,边缘的凸起,也平顺了一分。“它在教我怎么疼。”何圆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教我疼得更准,更狠,更……像它。”孙乾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问:“你老婆孩子,还在荆襄?”“嗯。孩子上月刚进蒙学,先生夸他字写得周正。”何圆答得很快,仿佛早料到这一问。“你断臂那年,她怀胎七个月。”孙乾又说。何圆点头,笑容终于回到脸上:“生下来就是个小子,踢得她半夜睡不着。章亮非说那是龙胎,要给孩子取名叫‘跃渊’。”“跃渊……”孙乾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递过去。铜牌只有半掌大,正面铸着“云梦”二字,背面则是一幅简笔山川图,图中一点朱砂,恰在云梦泽中心位置。“这是‘云梦令’,真品只此一枚。”孙乾说,“持令者,可调云梦境内所有工造营、辎重队、哨探组,无需复核,即刻生效。魏丹那边,我已传讯备案。”何圆没接,只盯着铜牌背面那点朱砂:“这地方……下面埋着什么?”孙乾没回答。他只是将铜牌塞进何圆左手中,然后攥住他的手指,用力合拢。“你接了烛龙的胳膊,就得替它扛住云梦的地气。”他说,“这地方,不是魔神跑出来的。是它们……被挖出来的。”话音未落,远处丘陵方向,猛地响起一声沉闷如雷的轰鸣!不是爆炸,不是塌陷,而是一种庞大躯体破土而出时,大地被迫让路的呻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如同无数巨兽在地壳之下翻身、拱背、撕扯着岩层向上攀爬。孙乾和何圆同时转身扑向塔窗。只见东南方向十里外,一片松软的沼泽地突然剧烈翻涌,泥浆如沸水般鼓泡、炸裂,数十道黑影接连破开泥面——不是烛龙那种盘曲长躯,而是类人形的庞然巨物!它们身高逾十丈,通体覆盖着龟甲状的灰白硬壳,头颅扁平,无目无鼻,唯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口,正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喷出浓稠如墨的雾气。“夔牛魔神……”何圆瞳孔骤缩,“三代种,群居型,擅掘地,耐污蚀。”孙乾面色阴沉如铁:“不是夔牛。夔牛没这么……‘规矩’。”他指着那些魔神脚下——泥沼翻涌之处,并非杂乱无章。每一只魔神落足的位置,都恰好位于一道隐没于泥水下的巨大刻痕节点之上。那些刻痕彼此勾连,构成一个直径数里的环形阵图,而阵图中心,正是云梦泽深处那片常年雾锁的“沉湖”。“它们在布阵。”孙乾声音冷得像冰碴,“不是进攻,是……归位。”何圆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扭头:“赵英他们呢?陈侯呢?”“龙车刚过南岗。”孙乾指向西南方向,“再有半个时辰,必至此地。”何圆不再废话,转身就往塔下冲。经过孙乾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右臂猛地抬起,烛龙臂肘关节处金纹一闪,竟凭空凝出一柄三尺长的骨刃!刃身半透明,内部似有熔岩奔流,刃尖滴落一滴暗金色液体,落地即燃,将青砖烧出一个核桃大的黑洞。“孙头。”何圆头也不回,“借你塔顶镜子一用。”孙乾没问借来做什么。他只是抬手,凌空一划——塔顶三十六面反溯之镜同时转向,镜面蚀文亮起,聚焦于何圆右臂骨刃之上。刹那间,镜光如束,尽数灌入刃身。骨刃剧烈震颤,熔岩流速陡然加快,刃尖那滴暗金液体“嗤”地一声,蒸腾为一缕细若游丝的金线,直射向东南方第一只夔牛魔神的咽喉!金线无声无息,却在触及魔神硬壳的瞬间,爆开一团刺目金焰!没有惨嚎,没有挣扎。那只夔牛魔神庞大的身躯,自咽喉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龟裂、剥落,如同被强酸腐蚀的石灰岩。三息之后,它轰然垮塌,化作一地簌簌滑落的灰白碎屑,连同身下那道刻痕,一同湮灭于泥沼之中。其余夔牛魔神动作齐齐一滞。何圆喘了口气,右臂骨刃光芒黯淡,金纹隐隐发黑。他看也没看自己右臂,只盯着前方:“孙头,告诉魏丹——别等陈侯了。让所有能动的老兵,现在就往这儿赶。不是来打架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是来……收尸的。”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向下一挥!骨刃断裂,化作漫天飞溅的金屑。每一片金屑落地,便点燃一小簇幽蓝火焰,火焰无声燃烧,却将方圆十丈内的空气都扭曲蒸腾——那是烛龙臂最原始的天赋:焚界之息,专烧意志残留,专焚未竟之念。而就在金屑纷飞的刹那,何圆左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那里不知何时,已浮现出一道与黑珠表面如出一辙的、缓缓旋转的幽暗纹路。纹路边缘,几点金芒,正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