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成年人看来或许幼稚无聊的游戏,却让无名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不掺杂任何复杂算计与沉重情绪的、纯粹的快乐。在那一刻,他不是那个被诡异梦境困扰、夜半惊醒的无名,不是那个背负着未知而沉重过去的迷途者,他只是一个暂时抛开了所有烦恼、回归本真的、与孩子们一同嬉戏笑闹的、简单的人。那笑声,如同山谷中最清澈的泉水,洗涤着他心灵上沾染的尘埃与阴霾。
谷里的老人们,也对这个勤快、懂礼、眼神里没有一般年轻人浮躁之气的后生,颇有好感。每日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瑰丽锦缎之时,村口那棵枝繁叶茂、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槐树下,便会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一群纳凉聊天的老人。他们摇着破旧的蒲扇,穿着宽松的夏布褂子,坐在自带的小马扎或光滑的石头上,用那带着浓重乡音、缓慢而悠长的语调,说着谷中几十上百年来的陈年旧事,或是他们年轻时走南闯北(其实大多只是在附近几个州县范围内奔波)的见闻与“传奇”。无名常常是这群老人中最安静的听众,他坐在稍外围的地方,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那些充满了夸张想象与岁月打磨痕迹的“讲古”。
什么前朝末年有一位力能扛鼎、一顿饭吃下半只牛的将军,最后却因轻信小人而兵败身死啦;什么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有修炼了千年的狐仙,不仅貌美如花,还知恩图报,常常化身救助迷路的樵夫猎户啦;什么隔壁那座地势险峻、云雾缭绕的山头,几十年前曾是一伙悍匪的老巢,传说他们抢劫了一批前朝遗留下来的、价值连城的宝藏,就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山洞里,至今无人找到啦……这些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荒诞离奇,却充满了最原生态的市井趣味和底层人民对英雄的想象、对神秘的敬畏、对财富的渴望,以及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朴素的生活智慧。老人们讲到兴头上,往往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皱纹里都洋溢着光彩;无名听得入神,时而因那离奇的情节而微微张开口,时而因那幽默的桥段而忍俊不禁,嘴角上扬。
他从这些粗糙的故事里,触摸到的并非历史的真实脉络,而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真实的情感投射与精神世界。这些对力量的崇拜,对未知的好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同样是构成这个鲜活、立体、“凡尘”的重要部分,与那冰冷的星空规则、那悲伤的失去之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他的善良和乐于助人,也并非刻意表现出的品德,更像是一种剥离了记忆枷锁后,从本性深处自然流露出的行为准则。看到邻居李婶家屋顶的茅草被前夜的疾风吹乱了一角,他会默默找来梯子,爬上屋顶,细心地将凌乱的茅草重新梳理、铺整、压实,确保再大的风雨也无虞;猎户张大哥一次进山追捕猎物时,不慎扭伤了脚踝,他恰巧路过,便会二话不说,上前接过张大哥肩头那沉重的狍子,用自己的肩膀充当拐杖,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回谷中;甚至看到谁家院落里堆积着足够烧一冬的、尚未劈开的粗大木柴,他也会在自家劳作之余的闲暇时光,默默地拎起那柄沉重的斧头,伴随着有节奏的“咔嚓”声,将那些顽固的木头劈成整齐划一、便于燃烧的柴薪。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中并无“行善积德”的宏大念头,也没有期待任何回报的算计,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有能力,便自然而然地伸手帮一把。而当看到别人因为他的举手之劳而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感激笑容,听到那一声声真诚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多谢你了,后生”,他的内心便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这暖流并不炽热,却足以驱散那因空茫过去而时常泛上心头的、冰冷的孤寂与寒意。
一次,他见福伯年纪大了,挑水浇园颇为吃力,便主动接过扁担和水桶。那装满水的木桶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扁担深深嵌入肌肉,将他的肩膀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他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来回挑了十几趟,直到将菜园里的每一棵菜都浇灌得水灵灵。福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晚上,福伯便让家里的小孙子,捧着一只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无名的木屋前。碗里是熬得浓稠喷香、米油都熬了出来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自家腌制的、色泽诱人的萝卜咸菜。粥很普通,咸菜也很寻常,但无名捧着那碗还带着余温的粥,看着碗沿那粗糙的手感,却觉得比任何记忆碎片里可能存在的山珍海味都要来得珍贵,来得美味。那里面包含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泥土般厚重温度的关怀与认可。
还有阿蘅。她依旧是那个如水般温柔、如月光般宁静的女子,将所有的细心与体贴,都融入了日常最不着痕迹的细节里。她会在他读书读到忘我、连灯花爆了都未曾察觉时,悄悄走进来,在他手边放上一杯用野菊花和几片山楂干冲泡的、清热解暑的茶水,然后又不声不响地退出去;会在他劳作归来,累得几乎不想动弹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温度刚好的、泡着舒缓筋骨草药的洗脚热水,那氤氲的热气里,弥漫着草药淡淡的苦涩和她的无声关切;会在他偶尔因噩梦惊醒、虽然极力掩饰但眼底仍残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