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吟诵孟浩然“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的淳朴真挚时,便会想起在福伯家院子里,就着简单的菜蔬,听老人讲述庄稼经、谷中轶事时,那种弥漫在粗茶淡饭间的人情温暖。
而当他反复品味陶潜另一名句“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时,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震颤灵魂的共鸣。这不正是他如今每日生活的、最真实也是最诗意的写照吗?白日里在田间挥汗如雨,打理着杂草与荒秽,夜晚则拖着疲惫却无比充实满足的身体,肩扛锄头,踏着银纱般的月光,返回那间点亮了温暖橘色灯火、有着阿蘅等待的木屋。文字,以一种神奇的方式,将他这些具体而微的、甚至有些艰辛的日常感受,提炼、升华到了某种共通的、永恒的诗意高度。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在桃花谷中挣扎求生的迷途者,他的生活,他的情感,与古往今来无数寻求心灵宁静、向往田园牧歌的灵魂,跨越了时空,产生了奇妙而深刻的共鸣。
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私塾的窗纸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帮着陈秀才整理那些堆积了些许尘埃的书籍时,无意间在一摞废弃的旧纸堆最底下,发现了一本残破不堪、连封面都早已脱落的线装书。这本书的纸质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书籍都不同,更显粗糙脆硬,里面的字迹也颇为潦草随意,记录的内容并非正统的经史子集或实用的农事医术,而是一些零碎的、光怪陆离的、关于海外仙山、奇珍异兽、民间怪谈的记载,笔法更像是野史笔记或者个人的猎奇杂录。他信手翻阅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荒诞不经的描述,直到某一页,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那一页上,用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笔触,画着一个模糊的、蜿蜒曲折的、类似于长蛇般的生物图案,旁边用更小的字注释着:“云梦大泽,有物如龙,见首不见尾,吐纳成云雾,隐现无常,人莫能近。樵夫偶见,疑为山神,拜之则得小利,犯之则遭灾殃。”
“龙”这个字,像一根在冰水里浸泡了许久的钢针,猝不及防地、狠狠地刺入了他意识的深处。
他盯着那简陋到可笑的图案和那寥寥数语、充满了乡野迷信色彩的描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加快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颅,耳边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嗡鸣。这描述,与他梦中那条横亘于冰冷星空、鳞甲如同旋转星域、呼吸引动时空涟漪的巨龍,其差距何止云泥?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烈日,溪流之于瀚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仅仅是这个字,这个象征着某种至高、神秘、强大的符号,就能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掀起如此汹涌的、带着寒意与恐惧的波澜?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那一页翻过,然后近乎粗暴地合上整本书,将其塞回那堆废弃的旧纸最底层,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字,以及它所勾连起的、那片令人窒息的梦境深渊,一同埋葬。不,不能去想。那些梦境,是深渊底层传来的、充满恶意的回响。而他现在的生活,是阳光下的泥土与书籍,是汗水与墨香交织的、真实可触的现在。他不想,也不敢去深究那深渊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那与他遗忘的过去,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足以将他此刻安宁彻底摧毁的联系。
桃花谷的生活节奏,如同那条绕谷而过的溪流,缓慢,平稳,却充满了内在的韵律。除了固定的耕读,无名也像一滴水,渐渐融入了谷中的人情往来网络,体会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由无数简单、微小却真挚的快乐拼接而成的、坚实的充实感。
谷中的孩童们是最先毫无保留地接纳了这个看起来有些沉默、但眼神清澈温和的大哥哥。他们会在无名从田里归来,或者从私塾下课的路上,如同发现了新奇玩具般,叽叽喳喳地、毫无顾忌地围拢上来,拽住他沾着泥土的衣角,仰着红扑扑的、如同成熟苹果般的小脸,七嘴八舌地要求他讲“外面的故事”,讲“大山上头有没有住着神仙”,讲“河里有没有吃小孩的妖怪”。
无名哪里记得什么外面的故事?关于神仙妖怪,他的记忆比这些孩童还要空白。他只能窘迫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些纯真的眼眸平行,搜肠刮肚地,将陈秀才书中看来的那些神话传说、志怪传奇,混合着自己有限的想象,磕磕绊绊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述出来。有时情节前后矛盾,逻辑漏洞百出,他自己都讲得面红耳赤,孩子们却听得津津有味,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随着故事的起伏时而惊呼,时而大笑,完全沉浸在他所编织的、并不高明的幻想世界里。
后来,他索性放弃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创作”,转而加入了孩子们纯粹的游戏。和他们一起玩最简单也最快乐的捉迷藏,在老槐树那盘根错节、如同天然迷宫的树根与浓密树冠间追逐躲藏,欢声笑语惊飞了栖息的鸟雀;用随手摘下的柔韧草叶,手指翻飞间,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小鸟或者小笼子,逗得孩子们争相抢夺,爱不释手;或者在雨后溪水涨起的时候,在岸边捡拾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比赛谁打出的水漂更多、更远,石片在水面上跳跃,划出一连串同心圆状的涟漪,也划破了水面上倒映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