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黑色的潮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游一君上战场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吓得腿都软了。游一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韩青,记住,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他笑了笑。
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了。
“弟兄们!”他举起刀,“跟我冲!”
几百朔风营老兵,跟着他,冲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韩青!”
韩青猛地回头。
火光里,苏明远站在街口,手里握着一把剑。他的青衫上沾满了血,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苏先生!”韩青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苏明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来陪你们。”
韩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前方那片黑色的潮水。身后,几百朔风营老兵,静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
前方,三大营的人停了下来。
人群分开,郑昉从后面走出来。他站在火光里,看着苏明远,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一个教书先生。
“苏先生,久仰。”
苏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昉叹了口气。
“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游一君完了,黑水城完了。你何必跟着陪葬?”
苏明远终于开口。
“郑昉,你也是个聪明人。可你有一件事不明白。”
郑昉挑了挑眉。
“什么事?”
苏明远的声音很平,却像石头一样沉。
“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郑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苏先生,你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苏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手里的剑。剑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郑昉收起笑容,退后一步。
“杀了他。”
黑色的潮水涌上来。
韩青第一个冲上去,刀光闪过,两个三大营士兵倒下。苏明远紧随其后,剑刺穿一个人的喉咙,又拔出来,刺向下一个。几百朔风营老兵,跟着他们,杀进那片黑色的人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一个老兵倒下,另一个冲上去。两个老兵倒下,第三个冲上去。血溅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没有人去擦。刀断了,捡起地上的刀。刀又断了,用拳头,用牙齿,用命。
苏明远的剑刺穿一个人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另一把刀砍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用手里的断剑刺进那人的喉咙。
韩青冲过来,一刀砍翻要偷袭苏明远的人,自己的肩上又挨了一刀。他咬着牙,反手一刀,把那人砍倒。
两人背靠背,站在尸堆里。
周围,三大营的人围成一圈,却没有人敢上前。
韩青喘着粗气,侧过头看着苏明远。
“先生,后悔吗?”
苏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竟有几分赵语临死前的痛快。
“不后悔。”
韩青也笑了。
“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从城内,是从城外!
所有人同时回头。
东门的方向,城门大开。
无数火把如潮水般涌进来,照亮了整片夜空。火把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穿着河朔军服的士兵,骑着战马,举着长枪,如黑色的洪流,从城外灌进来。
为首一人,玄甲白马,独臂按刀,脊梁挺得笔直。
游一君。
韩青愣住了。
苏明远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
“来了……”
郑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不是在白杨寨吗?!”
没有人回答他。
游一君策马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三大营的士兵如割麦子般倒下。他身后,数万河朔大军如潮水般涌来,将黑色的潮水反吞没。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火光将整座黑水城照得亮如白昼。
郑昉转身想跑,被几个亲兵护着往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游一君的刀,到了。
刀光一闪,那几个亲兵同时倒下。
郑昉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游一君浑身浴血,玄甲上全是刀痕。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郑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