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边肃立的匈奴武士手按刀柄,杀气弥漫。
阿尔木恍若未觉,走到帐中,单膝跪地,以匈奴礼节抚胸低头:“败军之将阿尔木,拜见耶律宏哥将军。”
耶律宏哥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缓缓道:“阿尔木,你在黑水城下杀我儿郎时,何等威风。”
今日怎落得这般狼狈,来投奔我这个手下败将?”
话语中的讥讽如刀,帐内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阿尔木抬起头,独眼中压抑着屈辱与愤恨,声音却竭力保持平静:“将军说笑了。”
阿尔木今日来投,非为求生,实为……报仇。”
“报仇?”耶律宏哥挑眉。
“巴图尔死了。”阿尔木的声音陡然嘶哑,“我兄长巴图尔,为游一君挡箭而死。”
可游一君怎么对我们这些归附的胡人?”
他猛地扯开皮袍前襟,露出胸膛上几道鞭痕,“黑水城大捷后,游一君便对我们日渐猜忌。”
周廷玉那狗贼趁机进谗,说我等胡人心怀异志。
巴图尔刚死,游一君便借整肃军纪之名,杖责我部将领,克扣我部粮草!”
他越说越激动,独眼中血丝更密:“三日前,我部与汉军因争抢水源发生冲突。”
游一君不问青红皂白,鞭笞我族勇士三十,还扬言要解散我部,分编入各汉军营中!
我阿尔木率部归附,是为族人寻一条活路,不是来当牛做马的!”
帐内寂静无声。
耶律宏哥盯着他:“所以你就反了?”
“不错!”阿尔木咬牙道,“我带三百最忠勇的儿郎,夜袭粮草营,杀出黑水城!”
临行前,我还放火烧了周廷玉的一处别院——那狗贼与游一君沆瀣一气,都该杀!”
阿古达忽然开口:“阿尔木将军,你方才说周廷玉与游一君沆瀣一气。”
可我们刚得的消息,周廷玉已控制黑水城,游一君被他扣下了。”
阿尔木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混杂着讥讽与悲凉的笑容:“军师信这话?”
他摇头,“周廷玉是什么东西?一个靠贿赂爬上高位的蠹虫!”
游一君在黑水城经营多年,旧部遍布军中,岂是他能动得了的?
这不过是游一君设下的圈套,故意放出风声,引你们上钩罢了!”
耶律宏哥眼神一凝。
阿尔木继续道:“我逃离前,亲耳听到游一君与苏明远密议。”
他们故意做出内斗假象,让周廷玉‘控制’局面,实则是要以周廷玉为饵,诱将军率军突袭野马原——那里早已布下重兵埋伏,只等你们钻进口袋!”
“什么?!”哈鲁失声。
阿古达眉头紧锁:“那你可知,他们真正的防线在何处?”
阿尔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狼枭山。”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那地图与梁军帅堂内的北疆舆图相比,粗陋得多。
阿尔木伸出独臂,指向那片连绵的山林:“游一君料定将军多疑,不会轻信周廷玉。”
所以他明面上在野马原设伏,实则将真正的主力藏在狼枭山。
那里林密道险,不利骑兵展开,却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一旦将军为求稳妥,选择绕开野马原,很可能会走狼枭山方向——游一君在那里准备了滚木礌石、火油箭失,就等着将你们困死在山谷里。”
耶律宏哥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阿古达忽然问:“阿尔木将军,你既知狼枭山有伏,为何还要建议将军走那里?莫非……”
“因为我知道一条路。”阿尔木转身,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一条游一君不知道的路。”
狼枭山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猎径,穿过石林,可绕开所有可能设伏的峡道,直插黑水城侧后。
那是早年我部族狩猎时发现的秘密通道,连巴图尔都不知晓。”
他再次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耶律宏哥:“将军,阿尔木今日来投,是赌上了全族的身家性命。”
那三百儿郎,皆是我的手足兄弟,我让他们留在营外为质。
我愿亲自为先锋,率我部勇士走那条猎径开路。
若真有伏兵,我部首当其冲;若我骗了将军,您随时可取我项上人头!”
帐内鸦雀无声。
耶律宏哥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尔木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阿尔木。”耶律宏哥缓缓道,“你在细沙渡,只率数百人便冲垮阿保机千人队;在黑水城,你连斩我七名百夫长。”
这样的悍将,游一君竟不知珍惜,猜忌至此……是他的损失,却是我的机缘。”
他伸手,扶起阿尔木:“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千夫长。”
你带来的三百勇士,仍归你统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