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婢,今日大勺新做的枣泥酥,说是补气血的,我去问了孙老道,他说你能吃,就给你送点来。”
“枣是宇文姐姐家的家丁从老家送来,老道要了一半泡酒,剩下的那一筐,蒸了三遍,甜得透。”
长孙无垢笑了笑:“替我谢母妃。”
“谢什么啊。”张宝林捏了捏长孙无垢的小脸:“行了,你这太热闹了,我就不待了,大安宫做着饭呢,还得回去吃饭。”
张宝林把食盒搁下,起身要走。
临走,目光扫过李恪,这一眼她没多看,半息就收回去了,转头看着杨妃。
“丽儿,哪天观音婢身子好点了,你带着她到大安宫打麻将啊。”
张宝林说完,出去了。
李世民见状,起身对长孙无垢说:“我和恪儿用顿膳,你别累着。”
长孙无垢点头:“恪儿,你陪你父皇好生用膳。”
“是,母后。”
李恪转身要走。走到帘子边,回头看了一眼杨妃。
杨妃手里那一瓣橘子刚剥好,抬眼对他笑了一下,这一笑落进李恪心里,他没回头。
掀帘,跟着父皇进了偏殿。
偏殿膳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一盅鲈鱼羹,汤面飘几缕葱花,鱼是片得极薄的那一种,衬着汤几乎是透的。
一盘羊肉胡饼,饼烤得焦黄,羊肉切了薄片夹在里头,一碟酱萝卜,一碟豆腐,汤是鸡汤。
没下人伺候,内侍把菜摆好就退出去了。
李恪坐下,正要开口,李世民已经端起那盅鲈鱼羹的小盏,夹了一片鱼放进李恪碗里。
“先吃,凉了不好。”
李恪应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一顿饭吃得安静,李恪的勺子轻,李世民的筷子稳,偶尔瓷勺碰碗,声音短促。
李世民问的话都不重。
“听说你在重编五经正义?编到哪一卷了?”
“已经编到尚书。”
“哪一篇?”
“禹贡。”
李世民抬眼看了李恪一眼,夹了一筷子萝卜。“凑巧。”
李恪低头。“凑巧。”
李世民嗯了一声,又问:“王珪跟着你们在弘文馆?身子骨可好?”
李恪想了想:“前几日还嚷嚷着累,回大安宫休了一日,又回家待了一日,后面第三日又回弘文馆了。”
“你皇爷爷没叫孙先生去看看?”
“应该是看了,第三日早上王师脑袋上扎着针去的弘文馆。”
李世民笑了一下:“大安宫出来的都挺神的。”
又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开口:“你母妃这阵子在立政殿,有没有说辛苦?”
李恪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这段时间我没回宫里住,没怎么见到母妃。”
“能伺候母后,是她的福气,现在氛围好,想必是不累的。”
李世民嗯了一声,不再问。
这一顿膳后头又吃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最后李世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起身。
“走,陪父皇消消食。”
从立政殿出来,沿着廊往海池走。
这一段路不长,李世民没说话,李恪跟在身后半步,也不敢出声。
廊下一路灯,灯火被风吹得偏一偏。
李恪看着父皇的背影。父皇的肩比从前窄了一点,他从前没注意过,这一晚走在父皇身后,才发现父皇这几年瘦了。
走到海池边,风一过来,五月的风还带着一丝丝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寒噤,李世民在前头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冷?”
“不冷,就是突然一吹风,没准备。”
李世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海池边的柳树起了芽。
春末夏初的天,水面起一层细细的纹,把柳影碎得一段一段。
李世民走在前头,李恪跟在后头半步,身后内侍提着灯,远远缀着,金吾卫散在四周,不近不远。
沿池走了一截,李世民开口,问的也都是闲话。
“今年长了多少?”
“回父皇,一寸半。”
“骑射如何?还练没练?”
“已经能开三石弓。”
“哪年开始的三石?”
“去年冬天。”
李世民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
不知不觉,已经绕到了海池的另一边,大安宫后院的正对面。
面前有一段石阶,临着水。
李世民在石阶上站了一息,忽然转过身,撩起袍角,直接坐在了石阶上。
下半身就那么挨着冰凉的青石,袍角铺在身下,坐姿是随便的那种,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脚的脚底,轻轻点在池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