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脱赵志敬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看见父汗躺在榻上,曾经顶天立地的身躯如今被貂裘裹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的颧骨像山棱般凸起,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连呼吸都带着痰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过指缝。
成吉思汗的目光从赵志敬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华筝脸上,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呼唤。
那声音像风沙磨过的石头,粗糙、含糊,却满是颤抖的温柔。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我的小明珠,过来。”
他的蒙古话带着极重的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华筝扑到榻前,跪在厚厚的毡毯上,双手握住父汗那只枯瘦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貂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成吉思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拇指极轻极缓地擦过她眼角的泪痕,那动作和他当年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用粗糙的掌心抹去她满脸沙土时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指尖感受到的不再是那个扎着小辫子咯咯笑的小女孩,而是一个成熟女子温热的肌肤和泪水的咸涩。
“你瘦了。”
他说,“在那边吃得惯吗?远在中原,没有人替你打理起居,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吃得惯。”
华筝拼命点头,眼泪噼里啪啦落在貂裘上,“御膳房专门给我熬奶茶,每日都有温热的奶食。蓉儿姐姐也处处护着我,时常把她最爱的桂花糕、精致点心分给我吃。父汗,女儿在大汉过得很好,衣食无忧,人人敬重,真的很好。是女儿不孝,得知您重病卧床、日渐虚弱,却迟迟不能归来侍奉,直到今日才回来看您,女儿心里万般愧疚。”
成吉思汗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华筝的肩头,重新落在赵志敬身上。
帐中并非只有成吉思汗一人。
拖雷跟在赵志敬身后入了帐,默默站到了父汗的榻侧,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赵志敬的背影。
术赤坐在榻边的一张熊皮椅上,他比拖雷年长许多,鬓边已有白发,额头上横亘着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早年随成吉思汗征讨克烈部时留下的。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察合台站在帐中,他没有坐,从赵志敬入帐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坐下过。
他是成吉思汗诸子中脾气最暴烈的一个,也是最藏不住情绪的一个。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窝阔台坐在术赤对面,面容与铁木真最为相似,神情也最为沉稳。
他端着一碗马奶酒,从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只是用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审视着赵志敬,像是在掂量一件极危险却也可能极有用的兵器。
帐中还有几位蒙古的万户长和千夫长,以及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僧袍,脖颈上挂着一串精铁念珠。
金轮法王。
他比居庸关时苍老了许多,龙象般若功被赵志敬以双剑破去十层功力后,面容便再不复从前的威猛,但那双眼睛里沉淀下来的精光依然犀利。
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拨动着念珠,每拨一颗,铁珠便在指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碰撞。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赵志敬的双手——
那双手曾以剑指点碎他的铜轮,他忘不了。
“赵志敬。”
最先开口的是术赤。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粗糙的皮革互相摩擦,每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字字带着草原王族的威严与恨意。
“你可知罪?数月之前,你孤身闯入我蒙古金帐,趁夜偷袭,重伤我卧病在床的父汗,屠戮我帐下数千精锐将士,血洒金帐,罪孽滔天!”
“今日你竟还敢大摇大摆踏入这片营帐,当真以为我蒙古无人?当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能在我百万铁骑镇守的草原腹地中来去自如、肆意横行?”
“本王数月前已经来过一次。”
赵志敬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惧色。
“那夜本王孤身一人,踏入重兵环绕的金帐,轻而易举击退你们帐中所有高手,重伤你们大汗,随后无人可挡,从容离去。彼时百万铁骑列阵围护,层层封锁,终究还是挡不住本王一人来去。”
“今日本王携华筝归来,别无他意,只是单纯陪她归来,见病重的父汗最后一面,尽一份儿女孝心。若是本王今日是来厮杀、来屠戮、来吞并草原的,你们这满帐之人,此刻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