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眼睛和这双眼睛极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笃定。
“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认出了易容,是认出了眼睛。
赵志敬伸手在脸上抹了两把。
易容的药物被内力化去,露出本来面目。
月光正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
唇角那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与当年宝应初见时一模一样。
程瑶珈手里的门闩掉了。
铜制的门闩砸在青石门槛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她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泪水在里面打转,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赵……赵大哥?”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细得像蚊子叫。
这个称呼她曾在心里叫过无数遍。
此刻终于叫出口了,被夜风吹散在门廊下,反而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瑶珈。”赵志敬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从台阶上退后一步。
他自然而然地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带上。
门闩没有捡起来,就那么扔在地上。
月光下铜锈斑斑,衬着她雪白的裙裾。
程瑶珈背对着他站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又落下。
像是在努力调整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捶着耳膜。
她手忙脚乱地将桌上一方墨迹未干的绢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
那是她住进会馆后闲来无事写的字,上面翻来覆去只有“赵志敬”三个字。
她转过身,脸颊还是红的,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我去沏茶。”
“不急。”
赵志敬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果然摊着一本翻开的《汉律初解》,页边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工整秀丽,笔画却有些发颤,像是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有几句旁边还画了小圈,圈里写着一个“赵”字。
大概是读到某条律令时又走了神。
程瑶珈端了茶过来,是当地产的粗茶,不是什么好茶叶,但泡得很用心。
她双手捧着茶盏放在他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触电般缩回去。
低着头在他对面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被先生罚坐的小女孩。
长长的睫毛垂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颤动的阴影。
赵志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方才在酒楼上,我听见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辩护’。”
“那个替我说话的人,原来是你。”
程瑶珈的脸腾地红了个透。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着,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都听见了?”
“从头到尾,一句不落。”
赵志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在布告栏前看新政的细则,在赵公渠边跟民工一起喝粥。”
“在河间府的粮仓门口问老农收成。”
“这些事,我倒不知道你做得如此细致。”
程瑶珈双手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我只是路过看看。”
她垂着眼帘,睫毛颤得厉害,声音越说越低。
“我没有刻意去查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眼睫在灯下颤了颤。
“想看看你治下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
“我从宝应到襄阳,又从襄阳到中都,走了一路,看了一路。”
“每一个城门口都有新政的布告,每一座县衙都在清丈田亩。”
“每一个村子的老农都在说你分地给他们。”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起身。
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裣衽一礼,白衣拂过地上的月光。
“赵大哥,你将天下治理得很好。”
“我在宝应时便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不知道你的本事这么大。”
“我师父她——”提到孙不二,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说你欺师灭祖,说你是全真教之耻。我不信。我和她吵了一架。”
“那是她第一次骂我,也是我第一次顶撞她。但我没有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