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划方才那场打斗。
她说敬哥哥那七指连环的指法精妙绝伦。
裘千尺则认为黄老头的掌力才叫刚猛霸道。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各自把碟子拍得砰砰响。
穆念慈在一旁,悄悄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小人。
一个青袍的,一个玄衣的。
青袍小人气势汹汹扑过来,玄衣小人只用一根手指便把他按倒了。
她画完自己抿嘴笑了一下,又悄悄擦去。
唯有黄药师坐在角落。
端着那杯女儿亲手泡的桂花茶,望着满室的笑脸,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茶盏中的桂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他对着那茶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看了半晌。
忽然端起杯盏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拿起玉箫。
这一次他没吹碧海潮生曲。
吹的是一支极轻极柔的《桃花谣》。
是在桃花岛上,哄幼时的蓉儿睡觉时吹的曲子。
箫声悠悠,压过了湖面上最后几缕暮色。
黄蓉正倚在赵志敬怀中和他说话,忽然顿住了。
侧头望向父亲的方向,然后抿嘴笑了笑,将头轻轻靠在赵志敬肩头。
夜深了。
圆月西斜,宫灯渐次熄灭。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将水榭中的残席撤下。
黄蓉扶着黄药师去偏殿歇息。
临走时回头看了赵志敬一眼,他没有挽留,只是微微颔首。
赵志敬独自站在太液池边。
众女都以为他在赏月。
但李莫愁路过他身边时,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中的月影,又转回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便离开了。
池中的月影已移过中天,微微西沉。
黄药师。
赵志敬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碧海潮生曲。
那一夜,他在襄阳城外险些走火入魔的那个夜晚。
内力在经脉中四处乱窜,五脏六腑翻搅欲碎。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满口血腥。
从那时起他便立了誓,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这个人。
今晚,他大可以将一切都推给比武失手。
拳脚无眼,高手过招,收招不及是常有的事。
没有人能怪他,黄蓉也不能。
但他看着黄蓉的脸,看着她的泪眼,终究没有下这个手。
他舍不得。
可留着黄药师,就等于留了一个隐患。
此人虽然败在他手下,但毕竟是五绝之一,武功高绝,心思缜密。
又对他恨之入骨。
这样的人留在身边,迟早是个麻烦。
他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黄药师死得合情合理、不留任何痕迹、让蓉儿也挑不出任何破绽的机会。
但问题的关键是,要瞒过蓉儿。
此女精明无比,心思缜密程度不在她父亲之下。
他若有一丝破绽,她必定能察觉。
而他不能失去她。
月影无声无息地移动着,投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
晚风拂过,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掀起。
他望着水中被揉碎的月影,嘴角忽然微微扬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连最熟悉他的人都未必看得出来。
水中的月亮被夜风揉碎又复原,复原了又揉碎。
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只需要等。
等一个天衣无缝的机会。
等一个连黄蓉都无法怀疑的巧合。
等命运亲手将刀柄递到他手中。
赵志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倒映着满池碎月,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