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儿。”
黄药师的声音沙哑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冷硬。
“过来,站到爹爹这边。”
黄蓉向前迈了一步,不是走向黄药师,而是走到赵志敬和黄药师之间。
她抬起头,看着黄药师,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清晰。
“爹爹,女儿很感激你为女儿走这一趟。”
“从小到大,你从未让女儿受过半点委屈,在桃花岛时你连海风大了都会把女儿抱回屋里。”
“今晚你站在这里,女儿知道你是为了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赵志敬一眼,然后又转向黄药师。
“但女儿不委屈。敬哥哥对蓉儿很好,真的很好。”
“女儿在他身边,每一天都——”
“蓉儿!”
黄药师厉声打断她,青袍被内力震得猎猎作响。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我黄药师的女儿,是桃花岛将来唯一的主人。”
“你从小在岛上长大,你武功、诗词、音律、奇门遁甲,皆是老夫一手指点。”
“你便是天上的星星也配摘一颗。”
“如今他把你封为什么后妃——和那些女子并列,连个皇后的名分都不给你,你还给他说好话?”
黄蓉的眼眶已经完全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有一种黄药师从未见过的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的盲目。
而是清醒地做了选择之后,一往无前的笃定。
“爹爹,蓉儿不傻。敬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蓉儿比谁都清楚。”
“他若是负心薄幸之徒,蓉儿不会在襄阳等他一年又一年。”
“他若是对蓉儿不好,蓉儿早就回桃花岛了,你当蓉儿不想你么?”
“可是爹,女儿长大了。女儿的选择,女儿过得很好。”
“女儿很幸福——比在桃花岛上吃你钓的鲈鱼时,还要幸福。”
“这不是因为皇后的名分,只是因为敬哥哥值得。”
黄药师的手指微微发颤。
玉箫在他掌中转了一圈,被他攥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不再看女儿,而是看向赵志敬。
“老夫一路从江南走到中都,沿途所见,确实不是虚的。”
“荒田复垦,粮仓满溢,赋税轻减,吏治清明。”
“百姓嘴里念的是你分给他们土地,给他们饭吃。这些东西骗不了人,你确实有几分治国的能耐。”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碧海潮生曲的余韵仿佛又在水榭中回荡。
“但你把天下治理得再好,那是天下人的赵志敬,不是老夫的女婿。”
“你这江山再稳,你的新政再好,你的百姓再爱戴你——这些都挡不住老夫今日来问你一句话!”
他将玉箫指向赵志敬,月光在箫管上流转如刃。
“老夫问你,你拿什么配我黄药师的女儿?”
“你可曾想过,你在紫宸殿上那一句‘后妃’,是天下多少人的口水,将来史书上又要怎么写她?”
“大唐的杨玉环,前朝的虞姬,她们一辈子没得到过什么?”
“你以为我黄东邪和你争的是名分?老夫争的是我女儿在你心里的分量!”
“她在你心里多重,天下人看她就有多重。而你——你让她在天下人面前矮了别人一头。”
水榭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众女谁也没有出声。
裘千尺悄悄把踩在石凳上的脚放了下来。
韩小莹握着越女剑的手松开了些许。
穆念慈端着那碟刚切好的月饼,手指微颤。
完颜宁嘉放下手中的桂花酿,上前一步,想要开口说什么。
却被黄蓉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又转向黄药师,深深吸了一口气。
“爹爹,你说的这些,敬哥哥已经——”
“蓉儿。”赵志敬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看着黄药师的眼神里。
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极冷极沉的东西。
黄蓉回头看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跟着敬哥哥这么多年,从襄阳到中都,从权力帮到大汉帝国。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赵志敬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黄蓉身边。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深邃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
玄色便袍上的银线暗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黄药师,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平静。
那层平静下面,是多年前的一笔旧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