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筝坐在裘千尺对面,穿着一身蒙古式样的长袍,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几颗碧绿的松石珠子。
那是她从草原带来的最后一件故物。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那是御膳房专门为她熬的,茶叶是从西域快马送来的正宗砖茶。
她慢慢喝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
每当看到太液池边的柳树,她的目光就会停一停。
在草原上,没有这样温柔的树,但她已经开始学着喜欢这些中原的风物,包括这片土地,和这个坐在这片土地龙椅上的男人。
完颜宁嘉最后进来。
她昨夜批折子批到凌晨,眼圈还有些微微发青,但精神已经恢复了,眉宇间的威仪在踏进暖阁的那一刻就悄然卸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平和。
她已换下皇后的朝服,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簪了一支珍珠步摇。
整个人看起来比紫宸殿上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年轻了好几岁。
她在赵志敬身边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肴。
目光在黄蓉鼓起的腮帮子和裘千尺面前堆积如山的肉食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微不可察的笑。
不是在笑她们失态吃相不雅,是在笑这满桌的热闹让凤仪宫终于不像一座冰冷的皇宫,而像一个真正的家。
用过早膳,众人移步太液池边的凉亭。
这座凉亭是完颜宁嘉特意让人改造过的——四面通透,挂了轻薄的纱幔,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既遮阳又不挡风。
亭中铺了厚厚的绒毯,摆了矮几和软垫,矮几上放着新沏的龙井茶和时令瓜果。
从亭中望去,太液池波光粼粼,几对鸳鸯在水面上悠然嬉戏,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池边的垂柳依依,柳丝垂入水中,随风摇曳,在碧绿的水面上画出圈圈涟漪。
赵志敬靠在软垫上,左手揽着黄蓉,右手翻着范文程刚刚送来的奏折摘要。
他当然不批奏折——那些繁琐的政务文书,范文程会替他批好,完颜宁嘉也会替他分担。
他只看摘要,只做决策。
大汉帝国的运转靠的不是皇帝熬夜批折子,而是一套严密的官僚体系和一群被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吏治班底。
每日范文程会将最重要的几件事拟成摘要,每条不超过三行字,附上处理建议。
赵志敬扫一眼,批一个“可”字或“议”字,剩下的全交给范文程和六部尚书去办。
对一个从权力帮起家的人来说,放权从来不是问题。
太液池边的凉亭里,夏日午后的时光悠长而慵懒。
亭角的冰鉴里镇着时令瓜果,凉气缓缓散开,纱幔轻拂,将暑气隔在亭外。
赵志敬靠在黄蓉腿上,翻着范文程送来的奏折摘要,只扫了三眼便扔到一边。
全是些例行公事,范文程自己就能批。
他打了个哈欠,随手从冰鉴里捞起一只冰镇荔枝,修长的手指在壳上轻轻一捏,薄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如玉的果肉。
他剥荔枝的动作干净利落,和他握剑时一样精准。
手指一转,完整的壳便落入碟中,果肉完好无损,汁水欲滴。
“敬哥哥,我也要。”黄蓉张开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中的荔枝,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
赵志敬笑了一下,将剥好的荔枝送到她唇边。
黄蓉一口咬住,腮帮子鼓起来,汁水从嘴角溢出,她忙用帕子捂住,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对面正在看书的李莫愁抬起头,目光在黄蓉嘴角的荔枝汁上停了一瞬,又淡淡地移开了,重新垂下去看书。
那一眼极短极轻,像蜻蜓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
但赵志敬的观察力是何等敏锐,他不动声色地又剥了一颗,递到李莫愁面前。
李莫愁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低头,从他指尖轻轻衔走了荔枝,动作克制而优雅,像一只白色的猫。
她重新低下头去看书时,耳根处有一抹极浅极淡的红,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亭外的霞光映在了她脸颊上。
午后的膳食,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
尚食局的太监一早便来请过安,递上了今日的菜单——那菜单是完颜宁嘉亲自过目的,她将赵志敬和几位后妃的口味都摸得一清二楚。
鸭舌羹鲜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炖得恰到好处的鸭舌在羹中轻轻晃动,入口即化。
爆炒羊肚脆嫩爽口,配着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冲击。
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用汤匙轻轻一舀便散开,化作一汪鲜美的肉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