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的话:
“不必跪。你是汉民,他是汉民,本官也是汉民。汉民不跪汉民。”
汉民不跪汉民。
黄药师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堂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
忽然觉得赵志敬这个人,和他想象中的那个窃国大盗、阴险小人、玩弄感情的骗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一个能让县令说出“汉民不跪汉民”的人。
一个能让百姓自发把水渠叫作“赵公渠”的人。
一个能在数月之内将一片凋敝的土地变成粮仓满溢、百姓饱食之地的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是一个靠阴谋诡计得逞的野心家。
他走在官道上,脚步越来越慢,心绪越来越复杂。
他来时的愤怒依然还在,但愤怒的方向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他依然觉得赵志敬对不起蓉儿,依然觉得那个“后妃”的名分是对他女儿的轻慢。
但他也开始明白了另一件事——
蓉儿愿意留在赵志敬身边,也许不是因为被哄骗,不是因为年少无知,而是因为她看中了这个人本身。
他一直走到日落,走到天边的晚霞烧成绛紫色,走到一座小城的城门下。
城门口的红灯笼刚刚点燃,在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他在城门下的台阶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支新削的玉箫。
箫身光滑如玉,是他用桃花岛上最后一根百年紫竹削成的。
他准备了一支曲子,要在中都皇城上吹给赵志敬听。
那支曲子叫《问剑》,曲调凌厉,字字如锋。
他把玉箫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被夜风送出去很远。
“赵志敬,你果然有几分能耐。”
他对着夜色自言自语,语气里没有了来时的咄咄逼人,却多了一种更深的固执。
“老夫一路走来,看到的倒也不算虚假。”
“荒田复垦,粮仓满溢,百姓安居,吏治清明——能把这些事做好,就不是一个只会耍弄阴谋诡计的小人。”
“若论治国,你倒配得上这龙椅。换了老夫自己来坐,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他将玉箫横在唇边,却不急着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箫身上的竹节,像在把玩一件兵器。
月光在箫管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辉,映着他清癯的侧脸,眉宇间那份孤傲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分明。
“但那是天下人的赵志敬。”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比夜风更凉。
“老夫要见的,不是大汉的皇帝,是那个辜负了我女儿的负心汉。”
他站起身,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玉箫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被他稳稳地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你把天下治理得再好,那是你的本事,老夫承认。”
“可你把蓉儿排在皇后之下,让她与别的女子并列——这便是不该。”
“我黄药师的女儿,不是用来和别人分享的,更不是用来在你的后宫里站成一排等你翻牌子的。”
“蓉儿自己乐意,是她痴。老夫这个做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蓉儿小时候,在桃花岛的桃林里追着蝴蝶跑,辫子上沾满了花瓣。
跑回来举着蝴蝶给他看,笑得比桃花还灿烂。
他想起蓉儿长大后,离家出走,在江湖上,小小年纪就能把一帮江湖豪客耍得团团转。
事后回桃花岛,得意洋洋地说“爹爹,我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
他想起蓉儿第一次提到赵志敬时,言语中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那时候他还觉得女儿眼光不错,看中的是个人物。
如今这个人物当了皇帝,却把他的女儿排在别人之后。
“我管你是不是一个好皇帝。”
黄药师将玉箫指向北方,指向中都的方向,指向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的方向。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风里。
“赵志敬,你给我等着。”
“治国的本事,老夫承认你确实有几分能耐。但做人家的女婿,老夫不满意。”
“老夫的女儿要的是什么,你不知道,老夫知道。”
“你若是觉得皇帝就可以随意轻慢我黄药师的掌上明珠,那就大错特错了。”
“老夫不管你后宫有几个女人,不管你的皇后是什么来历,老夫只认一条——”
“你让蓉儿受委屈,老夫就得找你讨个说法。”
“这说法,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他将玉箫收回袖中,不再停留,大步向北方走去。
夜风将他的青袍吹得猎猎作响,那道孤高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直指中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