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被黄药师亲手打断的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曾经他是嘉兴陆家的长公子,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一柄长剑使得江南武林人人称赞。
他在古墓外遇到李莫愁,那个清冷如仙的白衣少女,曾为他动过心。
他以为自己配得上她,以为自己能做一个好夫君,以为这一生都会顺遂无忧。
然后赵志敬 appeared了。
那个人抢走了李莫愁,害他双腿断了,摔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
从那以后,他缩在嘉兴老宅的一间厢房里,终日不见人。
只有窗外的柳絮年复一年地飘进来,落在他再也站不起来的膝盖上。
大汉建国的消息是家中的一个老仆人带回来的。
那个老仆曾是陆家的护院,如今已是须发皆白。
他站在厢房门口,神情有些犹豫,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不知道这消息少爷是否愿意听。
陆展元看见了那张纸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只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剩余的疲惫与了然。
他做了他的皇帝,拥有了她,拥有了他应有的一切。
而自己这个废物,连站在他面前挥出一剑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那是曾经能舞出陆家剑三十六式的手。
如今只能这样静静地交叠在膝上,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然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碰到了轮椅的扶手。
指尖在木头上轻轻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窗外柳絮依旧纷飞,江南的春天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漫长。
中都。一间不起眼的民宅。
完颜洪烈和完颜康父子已经在这里躲了将近半年。
自从赵志敬发动政变、将金国宗室一夜之间连根拔起之后。
他们父子便在几名忠心老仆的保护下逃出了中都城。
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搜捕,换了一个又一个藏身之处。
最终化装成药材商人,隐匿在中都外城一间破旧的民宅里。
曾经权倾朝野的赵王,如今住在漏雨的屋子里,吃着粗粝的窝头。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阵响过一阵——那是大汉建国,百姓在庆祝。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完颜康的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锋芒已被这半年的逃亡磨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恨意。
完颜洪烈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头发白了大半。
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一倍。
他原本以为赵志敬是金国的救星。
以为那个从中都政变中崛起、在居庸关前击退蒙古的全真教弟子是金国百年不遇的栋梁之才。
他亲手把他迎进了金国的权力中心,给了他国师的尊号。
把金国最精锐的军队交到他手上。
结果他引来的不是栋梁,是一头狼。
赵志敬夺了金国的江山,改了国号,废了宗室。
金国没了,完颜氏的天下没了,祖宗百年的基业,就这么葬送在了他完颜洪烈的手里。
“都怪完颜宁嘉那个贱人!”
完颜康突然开口,声音压抑而沙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她是完颜家的女儿,是先帝的亲妹妹,是金国的长公主!
可她做了什么?
她亲手把金国的玉玺交到了那个篡位者手里,把金国的龙椅让给他坐!
她为了一个男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完颜洪烈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上。
箱子里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金国官服,那是他最后一次上朝时穿的。
想到完颜宁嘉,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你祖父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完颜家的江山,不是丢在蒙古人手里,不是丢在大宋手里,是丢在了一个外姓人手里。
而替他打开大门的,是完颜家自己的女儿。”
“等风声过去,我们就离开中都。”
他看着窗外,夜色中紫宸殿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那是新朝的皇宫,那是赵志敬的宫殿,那是本该属于完颜氏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同样的恨意,不同的角落,在同一天夜里弥漫。
从桃花岛的拍岸惊涛,到襄阳城外的荒僻山谷。
从草原上的金顶大帐,到中都城的破旧民宅。
那些被赵志敬击败的、取代的、夺走一切的对手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