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冬天总是来得拖泥带水。十一月的末尾,黄浦江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似的寒意,但法租界的梧桐树还挂着半黄半绿的叶子,不肯落尽。街道上,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们裹上了貂皮围脖,穿长衫的先生们在马车上缩着脖子,报童们依然光着脚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号外号外”,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贝贝站在“云锦阁”绣坊的二楼窗口,手里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佩,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南京路。玉佩是半块的。准确地说,是一只蝴蝶的半边翅膀。白玉质地,温润如凝脂,雕工精细,蝶翼上的纹路丝丝分明。边缘处有一个不规则的断面,像是被人用力掰开的——不,不是掰开,是精心切割的,断面整齐光滑,显然出自匠人之手。这是她的东西。从她有记忆起,这块玉佩就挂在她脖子上。养母说,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块玉佩就放在她襁褓里,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塞在最里面。养母还说,这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她的亲生父母一定不是普通人。贝贝小时候不信。她觉得养父母就是她的亲生父母,虽然他们家穷,住在江南小镇最破的棚屋里,父亲是个打鱼的,母亲是个绣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他们对她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亲生父母如果真是大户人家,怎么会把她丢在码头?后来长大了,她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她确实不是莫老憨夫妇亲生的。不是因为玉佩,而是因为长相。她长得不像养父母,一点也不像。养父脸膛黝黑,身材魁梧,养母圆脸细眼,说话慢声细语,而她呢?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皮肤白得不像是在水乡晒大的姑娘。镇上的人都说她是“捡来的好看丫头”,她小时候为这个跟人打过架,打得鼻青脸肿,回家被养母抱着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她不再为这件事跟人争执了。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知道,不管亲生父母是谁,莫老憨夫妇就是她的爹娘。这个事实,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可是现在,她站在沪上的绣坊里,手里握着这块玉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三天前在博览会上的那一幕——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不,不是一模一样。那个女人的五官和她极其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站在齐啸云身边,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而她呢?穿着绣坊的工作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上还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子。她们面对面站着的时候,贝贝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镜子里的人穿着她从未穿过的衣服,过着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生活。然后,齐啸云喊了一声“莹莹”。莹莹。那个女人叫莹莹。贝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舌尖上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喊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阿贝姑娘。”身后传来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贝贝把玉佩塞回衣襟里,转过身,看到绣坊的掌柜周叔端着一碗热茶走进来。周叔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弥勒佛。他是“云锦阁”的掌柜,也是沪上绣品行的老人物,人脉广,眼力毒,但为人厚道,对贝贝这个从乡下来的姑娘格外照顾。“周叔。”贝贝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又看玉佩呢?”周叔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贝贝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那天博览会上的事,我听说了。”周叔的语气很随意,但贝贝听得出他话里的分量,“你见到的那个人,我打听过了。”贝贝的手一紧,茶碗差点没端稳。“她叫莫晓莹,是莫家的大小姐。”周叔说,“莫家,你应该听说过吧?十年前沪上最大的绸缎商,莫隆莫老爷,那是响当当的人物。后来出了事,家道中落,莫老爷被判了通敌罪,家产抄没,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莫太太带着女儿搬到了贫民窟,这些年一直过得挺苦的。”贝贝听得心跳加速,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莫晓莹是莫家唯一的女儿?”周叔想了想:“莫太太当年生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儿。但小的那个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只剩下莫晓莹一个。”夭折了。贝贝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周叔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阿贝,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沪上混了三十年,见过的事多了去了。有些人家,孩子夭折不一定是真夭折,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事情,说不清。”贝贝抬起头,看着周叔。周叔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你手里的那块玉佩,”周叔指了指她的衣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好玉。你拿给我看看?”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衣襟里掏出玉佩,递给周叔。周叔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光线下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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