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块玉佩。
她没有亲眼见过,但她知道它的样子——阿爹和娘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七岁那年就找到了。那天她翻箱子找冬天的棉袄,在箱子底下摸到了那个红布包。她打开来看,看到半块白玉,白得像冬天的雪,上面雕着云纹,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是摸到了水面上凝住的月光。
她把玉佩放回去,把红布重新包好,压在箱子底下。她没有问阿爹和娘,因为她知道——如果那是她的东西,阿爹和娘总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今天阿爹说要当了它。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有一股干爽的甜味,是秋天的时候娘在田埂上割回来晒干的。她闭上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绸缎的衣服,头发梳得光光的,朝她伸出手来。
那个女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阿贝觉得,她在笑。
这是梦吗?还是她自己想象的?
她不知道。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莫老憨去了镇上。
阿贝站在门口,看着阿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穿上了那件最好的棉袄——虽然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柳香荷在屋里纳鞋底,针线在麻布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响。阿贝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
“娘,”阿贝忽然开口,“我是不是捡来的?”
柳香荷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她的声音有些紧。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觉得——”阿贝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我跟别人不一样。码头上那些孩子,他们跟他们的爹娘长得像。我跟你们不像。”
柳香荷沉默了很久。针线在手里攥着,没有动。
“阿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很多,“你听娘说。你是不是我生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养的。你小时候半夜哭闹,是我抱着你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天亮的。你出疹子发烧,是我用毛巾给你擦了一夜的身体,擦到手都抬不起来的。你第一次叫娘,叫的是我。你第一次走路,是扑到我怀里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是真的。别的,都不重要。”
阿贝没有回头。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膝盖上,在棉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她是渔民家的孩子,渔民家的孩子不兴哭。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让鱼多几条,不能让天晴起来,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
“娘,”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
柳香荷放下鞋底,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她伸出手,把阿贝揽进怀里。阿贝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面粉、柴火、还有一点点桂花油的香气。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阿贝,”柳香荷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记住,不管将来怎样,你永远是娘的女儿。就算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你的亲爹亲娘,你也是娘的女儿。这个,变不了。”
阿贝把脸埋在娘的怀里,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莫老憨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了吗?”柳香荷问。
莫老憨在板凳上坐下来,摇了摇头。
“怎么了?”
莫老憨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当铺的人说,这块玉是好东西,但他不敢收。”他说,“他说这种成色的白玉,全江南也没有几块。上面雕的云纹是宫里的样式,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他问我这东西是哪里来的,我说祖上传的,他不信。他说这种玉,来路不正的话,收了是要吃官司的。”
柳香荷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拿回来呗。”莫老憨把红布包重新塞进怀里,“先放着吧。等过阵子,找个远一点的当铺试试。”
阿贝站在旁边,看着阿爹把玉佩重新收好。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红布包,从桌上到怀里,一直到它消失在棉袄的内袋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梦。很大的院子,很大的树,穿绸缎的女人朝她伸出手来。但这一次,女人的脸不再模糊了——
她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和她的一模一样。
阿贝从梦中惊醒,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