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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4章码头惊梦,民国十六年(2/6)

学撒网、学认鱼汛。她五岁就能独自摇着小舢板在近岸的水面上漂着,七岁学会用梭子补网,九岁的时候已经能跟着他一起出江打鱼了。

    阿贝的手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白嫩细软。她的手指短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虎口处有一道被渔线割伤的旧疤。但她有一样本事——她会绣花。

    这本事是跟她养母学的。阿贝的养母姓柳,叫柳香荷,是江南水乡出了名的绣娘。不是那种在绣庄里挂牌子的绣娘,是那种藏在巷子深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但手艺比谁都好的绣娘。柳香荷年轻的时候在苏州的绣庄里做过几年学徒,后来嫁给了莫老憨,就跟着他到了这个码头上。她的手艺没处使,就在家里绣些枕头套、门帘子、小孩的肚兜,拿到镇上去卖,换些针头线脑的钱。

    阿贝六岁那年,柳香荷开始教她绣花。一开始只是让她帮着穿针、理线、绷绣架,后来慢慢教她走针、配色、画花样。柳香荷发现阿贝有一双天生的巧手——她拿绣花针的姿势,比拿筷子还自然;她看花样的眼力,比看鱼汛还准。别人要学三年的基本功,阿贝一年就学会了。柳香荷把自己的压箱底的本事——双面绣,都教给了她。

    阿贝绣出来的东西,和别人的不一样。她绣的荷花,花瓣上的水珠像是真的会滚;她绣的金鱼,尾巴像是真的在摆;她绣的蝴蝶,翅膀上的绒毛一根一根的,看得人想伸手去摸。镇上绣坊的老板看过阿贝的绣品,说这丫头要是生在好人家,送到苏州或者沪上去学几年,将来准能成大器。

    但阿贝生在渔民家。别说去苏州、去沪上,就是去镇上读个学堂,都是做梦。

    莫老憨觉得亏欠这孩子。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十年前那个冬天的早晨,他在码头上发现那只竹篮的时候,阿贝只有巴掌大,裹在一块旧棉布里面,嘴唇发紫,哭声细得像蚊子叫。竹篮里除了这个孩子,就只有半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云纹,成色极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

    他把孩子抱回家,柳香荷看了一眼就哭了。“这是谁家的造孽,把好好的孩子扔在码头上?”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阿贝”。“贝”是宝贝的贝,也是“备”的谐音——老天爷给他们预备的。那块玉佩他们收着,用一块红布包好,压在箱子的最底下。柳香荷说,等阿贝长大了,也许能用这块玉佩找到她的亲爹亲妈。莫老憨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找什么找?阿贝就是他们的孩子。

    但阿贝越长越大,越长越不像这码头上的人。她的皮肤虽然被江风吹得红红的,但底子是白的,是那种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她的眉眼生得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灵气。码头上的人都说,这丫头不像是打鱼人家的孩子,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

    莫老憨听了这话,心里又高兴又发慌。

    “阿爹,有人来了。”阿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老憨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码头的方向走过来。那人戴着一顶黑色呢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样子不像是来买鱼的——他不看鱼摊,只看人,目光在码头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贝身上。

    莫老憨站起来,下意识地挡在阿贝前面。

    那人在他的鱼摊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筐里的鱼。“老哥,鲈鱼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莫老憨说。

    “贵了。”那人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鲈鱼的尾巴,鲈鱼啪地甩了一下,溅了他一手水。他也没恼,甩了甩手,笑了一下,“活蹦乱跳的,倒是个好东西。”

    “便宜点,二十文,我全要了。”

    莫老憨愣了一下。二十文一斤?这鲈鱼少说三斤,六十文钱,刨去黄老虎的抽头,还能落个四十文。这个价钱,搁在平时想都不敢想。

    “行。”他说。

    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六十文,放在筐沿上。然后他提起那条鲈鱼,用草绳穿了腮,拎在手里。但他没有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阿贝。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看了莫老憨一眼。莫老憨微微摇了摇头。

    “我叫阿贝。”阿贝还是说了。她从小就这个脾气,别人问她话,她不愿意撒谎。

    “阿贝,”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好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十一……”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阿贝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老哥,你这姑娘长得好看。像她娘?”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船桨。

    那人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走了。”

    他拎着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贝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江面上的一道涟漪,但阿贝感觉到了——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像是一把尺子,在她身上量了量,然后记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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