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牙忍着,把血往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
临近中午的时候,她搬完了第十二只箱子,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她的腰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酸得直不起来,两条腿也在发抖,膝盖像是灌了铅。她靠着码头上的一根木桩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粗面饼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饼子又干又硬,噎得她直伸脖子。她看了看四周,想找口水喝,但码头上没有茶摊——那些茶摊都是给船工和商人们准备的,像她这样临时来搬货的散工,舍不得花那个钱。她咽了几口唾沫,把饼子硬吞下去,饼子划过喉咙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把碎瓦片。
她刚把饼子吃完,就听见码头上传来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码头的另一头,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过来了,在泊位边上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体面的人,有男有女,个个衣着光鲜。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闪着光。
莹莹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的脸,然后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齐啸云。
她下意识地往木桩后面缩了缩,把脸藏在一堆麻包的阴影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她跟齐啸云从小认识,他每个月都会来家里看望她们母女,给她带书、带线、带各种用得着的东西。她不应该躲他。但此刻,她穿着汗湿的蓝布衫,手上全是血泡和灰尘,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齐啸云站在泊位边上,正跟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说话。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眉毛浓而直,跟小时候那个瘦巴巴的少年判若两人。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讲话的时候会微微颔首,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沉稳的气度,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商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手。
莹莹缩在麻包后面,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跟齐啸云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名分”上的约定。当年两家定的婚约,是莫家大小姐和齐家大少爷的婚约——而莫家的大小姐,是她姐姐贝贝,不是她。只是贝贝刚满月就被乳娘抱走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齐家感念旧情,让齐啸云多来关照她们母女,一来二去的,大家都默认了她和齐啸云是一对。
但默认归默认,从来没有谁真正说过什么。
齐啸云对她很好——那种好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兄长的责任感。他给她带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问一句“伯母身体怎么样”;他陪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待得太晚;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里没有热度,像是冬天的太阳,看着亮,照在身上却是凉的。
莹莹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又把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她不能想这些。她现在要想的,是今天能挣多少钱,够不够给娘抓药,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房租。至于齐啸云、婚约、那些有的没的——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跟她这个蹲在麻包后面啃干饼子的人没有关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准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她听见齐啸云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码头上风正好往这边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这批铁件是运到仓库还是直接装船?下午有一批货要从宁波过来,泊位得腾出来。”
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齐啸云正蹲在一只木箱前面,用手指敲了敲箱盖,听声音判断里面的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码头。
穿长衫的中年人赔着笑说“齐少爷,这批铁件先卸下来,下午有船来运走。您放心,泊位下午之前肯定腾出来。”
齐啸云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目光随意地往码头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莹莹。
隔着堆成小山一样的麻包和木箱,隔着来来往往扛货的搬运工和吆喝的船老大,隔着码头上飞扬的灰尘和热浪,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中把她标记了出来。
莹莹想躲,但来不及了。齐啸云已经认出了她。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眉头微微挑起,嘴唇微张;然后是困惑,目光在她汗湿的衣裳、沾灰的裤腿、磨破的手掌上快速地扫了一遍;最后是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他的下颌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朝她走过来。
莹莹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襟,把蓝布衫攥出了褶皱。她想把自己的手藏起来——那些磨破的水泡、渗血的伤口、指甲缝里的灰尘,都被齐啸云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