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莹莹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里屋林氏的呼吸声——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细细的哨音,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
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摸黑穿上衣裳。今天要去码头搬货,得穿利落些。她挑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裤子是林氏改过的,把裤脚收窄了,用带子扎紧,不容易绊脚。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头顶,用两根铜簪别住——这铜簪还是从前的旧物,莫家还没败落的时候,她头上戴的是银簪嵌珠,现在想想,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灶台上还有昨晚的半锅红薯粥。她摸出火镰打了火,热了热粥,盛了一碗端到里屋。
“娘,粥放在床头柜上,凉一凉再喝。”
林氏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没有睁眼。莹莹知道母亲昨晚一定很晚才睡——她听见里屋有翻来覆去的声响,还有几次压抑的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她把粥碗放下,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粗面饼子,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这是她在码头上吃的午饭,不能省。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巷子里还是暗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昨晚下了露水,踩上去有些滑。两边的房屋都黑着,偶尔有一两家亮起了灯,昏黄黄的,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此起彼伏,像是整个沪上的公鸡都在互相应和。
莹莹加快了脚步。
从家里到码头,要走小半个时辰。她沿着护城河边的石板路往东走,经过那座石拱桥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桥栏杆看了看河面。河水是灰绿色的,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只早起的水鸟在河面上盘旋,时不时地俯冲下去,叼起一条小鱼。桥对面就是租界了,那边的建筑要高大气派得多,洋楼的红瓦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跟这边低矮的平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盯着够不着的东西看。看了只会让自己心里难受,日子却不会因此好过半分。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艘大船靠了岸,船工们正忙着卸货。木头跳板架在船头和码头之间,船工们扛着麻包从跳板上走过,脚步咚咚咚的,震得跳板一颤一颤的。码头上堆满了货物——麻包、木箱、铁桶,什么都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桐油、麻绳、汗臭、河水腥气,还有从远处飘来的早点摊子的油条香味。
莹莹找到了负责招工的李家嫂子。李家嫂子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五大三粗的,嗓门大得能盖过船上的汽笛声。她丈夫前年在码头搬货时被砸断了腿,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三个孩子等着吃饭,她就自己顶了上来。码头上的人一开始看不起她,说女人家搬什么货,后来看她扛的麻包比男人还多,就不吱声了。
“莹莹来了!”李家嫂子看见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今天来晚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路上走得慢了些。”莹莹笑了笑,把辫子往脑后甩了甩。
李家嫂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细瘦的胳膊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皱。“今天的货重,有一批宁波来的铁件,一箱少说四五十斤。你行不行?”
“行。”莹莹的语气很淡,但很肯定。
李家嫂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从腰带上抽出一根竹签递给她——这是干活的凭据,收工时凭竹签领工钱。“你跟我在三号泊位,搬铁件。小心点,别闪着腰。”
三号泊位停着一艘宁波来的货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了不少东西。船工们正在用滑轮把货物从船舱里吊上来,放在码头上。莹莹走过去的时候,一个光着膀子的船工正把一只木箱从吊钩上卸下来,箱子落地的声音沉闷厚重,扬起一片灰尘。
莹莹弯腰,双手扣住箱子两边的凹槽,试着提了提。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大概有五六十斤,她深吸一口气,腰腿一起用力,把箱子抱了起来,贴在小腹前。
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撑住了。她学着其他搬运工的样子,小步快走,从跳板上走过去,把箱子放到船舱里指定的位置。放下箱子的时候,她的手臂在发抖,虎口被木箱的棱角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
一趟,两趟,三趟。到第四趟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蓝布衫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像是吞了一把锈钉。但她不敢停——码头上的活计是按趟算钱的,多搬一趟就多拿一份钱。
李家嫂子在旁边看了她好几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阳渐渐升高了,从鱼肚白变成了金红色,又从金红色变成了刺眼的白色。码头上热得像蒸笼,货物被晒得发烫,麻包上的麻绳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