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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2章雨夜来客,已经是九月末了(4/4)

    林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襟。

    “后来呢?”

    “后来老爷的伤养了大半年,腿是接上了,但走路不太利索了。我们在枫树坳落了脚,改名换姓,靠种地打猎过活。老爷一直想回来,但外面的风声一直很紧……赵坤的人到处在找我们,悬赏的告示贴了一年多才撤下去。”

    王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氏的脸色。林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目光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吓人。

    “前年,老爷托人打听到太太和二小姐搬到了这里,但不敢贸然联系。赵坤虽然不再明着追查,但他在沪上的眼线还在,万一走漏了风声……”

    “我明白。”林氏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王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布包,蓝布包着的,打了一个死结。他把死结解开,摊开布,里面是一小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这是老爷这些年攒下的,不多……但好歹是个心意。老爷说,太太和二小姐受苦了,他……”

    王叔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林氏看着桌上的银票和银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布重新包好,打上死结,推回到王叔面前。

    “拿回去,”她说,“老爷比我更需要这些。”

    “太太——”

    “他一个人在那边,身边没有个人照应,这些钱留着他用。”林氏的语气不容置疑,跟她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你告诉我,枫树坳在浙南哪个县?怎么走?”

    王叔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陋的路线图——从沪上到杭州,从杭州到金华,从金华到某个小镇,再从镇上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枫树坳。路线图旁边写着几个地名,字迹跟信上的一样,潦草但用力。

    林氏接过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和那封信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老王,”她说,“你今晚别走了,就在这里歇下。莹莹,去把隔壁李婶子家的空床借来用一晚。”

    王叔摇了摇头“太太,我不能久留。赵坤的人虽然不追了,但我这一路来沪上,不敢保证没人看见。我今晚就得走,连夜出城,免得连累太太和二小姐。”

    林氏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勉强。她让莹莹去灶上热了两个红薯——那是晚饭剩下的,本来留着明早当早饭——用油纸包了,塞到王叔手里。

    “路上吃。”

    王叔接过红薯,手指攥着油纸包,攥得紧紧的。他后退一步,对着林氏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对着莹莹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腰停了一下,像是卡住了,过了两秒才慢慢直起来。

    “太太,二小姐,保重。”

    他拿起靠在门框上的竹竿,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竹竿点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了。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盏路灯,看了很久。路灯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晕边缘的飞蛾在扑棱棱地转。

    身后,林氏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稳

    “莹莹,把门关上。风大。”

    莹莹关上门,插好铁闩。她转过身来,看见林氏已经走回了里屋,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她没有跟进去。

    她知道母亲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重新坐回窗前,拿起膝盖上的绣帕,借着窗外的灯光看了一眼——绣帕上是一朵半开的茉莉花,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还别在布面上。她捏起针,穿好线,一针一针地绣下去。

    手指是稳的,但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还活着。父亲在浙南的某个山村里,活着。

    她的针尖刺进布面,从背面穿出来,又刺进去。茉莉花的花瓣在指尖下一片一片地成形,白色的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绣着花,一针,一针,又一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巷口那盏路灯吹得晃了晃,光晕忽大忽小的,像是一颗在风中摇曳的烛火。远处的护城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河对岸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谁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子。

    莹莹绣完了最后一瓣茉莉花,把针别在绣帕上,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爹,”她在心里默默地叫了一声,“您等着。”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那盏路灯在风中又晃了晃,但始终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