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她们家门口停下来了。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板很薄,是林氏搬来这里之后找人用旧木板拼的,上面刷了一层灰漆,漆皮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闩是一根铁棍,插在两个铁环里,看起来还算结实,但如果有人用力撞,那根铁棍大概撑不了几下。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
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敲完之后,门外的人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跟林氏的咳不一样,林氏的咳是闷闷的、湿漉漉的,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门外这声咳是干巴巴的、脆生生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想咳又咳不干净。
“哪位?”莹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请问……这里是莫太太的住处吗?”
莹莹的手指攥紧了剪刀。莫太太——自从搬到这里来之后,街坊邻居都叫林氏“林婶子”,没有人叫她“莫太太”。知道这个称呼的人,都是从前的旧人。而从前的旧人,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未必是好事。
“你找她做什么?”莹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我是莫家的旧人。有些事情……要跟太太说。”
莹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她听见门外那人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让他喘不上气来。
“什么旧人?”她问。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一个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叮的一声,很脆,像是两块铁片碰在一起。
“这个,”门外的人说,“太太看了就知道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莹莹低头一看,是一块铜牌。不大,大约两寸长,一寸宽,边缘磨得发亮,但表面的花纹已经模糊了。她把铜牌捡起来,翻到正面,借着窗外的灯光仔细看了看。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莫”字,字的周围是一圈云纹,云纹的线条虽然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铜牌的背面是光滑的,没有字,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莹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见过这块铜牌。不是这一块,是跟这一模一样的另一块——小时候,莫家的管家王叔腰上就挂着这样一块铜牌,进出莫家大宅的时候,门房看了铜牌就放行。父亲曾经告诉她,莫家有规矩,但凡贴身伺候的老人,每人发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莫家的字号,是身份的凭证,也是进出宅子的通行牌。
三年前莫家被抄的时候,这些东西应该都被收走了。
“你是谁?”莹莹的声音有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的镇定,而是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轻易相信的期待。
门外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搬了起来,又像是把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了上去。
“我姓王,”门外的人说,“从前在莫家,太太叫我老王。”
莹莹的手猛地握紧了门闩。
王叔。莫家的管家王叔。那个在她小时候常常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去后院看金鱼的王叔。那个在父亲被捕那天、拼命把她们母女从后门推出去、自己却被军警按在地上的王叔。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王叔死了。
铁棍从铁环里抽出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莹莹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外面的夜风裹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门口那人的脸上。
是一个老人。
至少看起来是个老人。莹莹记得王叔比父亲小几岁,今年应该还不到五十,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六十开外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雪白,而是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尘土的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的左眼比右眼小一些,眼睑微微耷拉着,像是受过伤。嘴唇干裂得厉害,下唇中间有一道血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膝盖的地方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头已经破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袜子。他的身子微微往左边斜着,右手拄着一根竹竿,竹竿的底部磨得发白,显然是用了很久了。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莹莹记得的样子。不大,但是亮,亮得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此刻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