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浑身一震。
忘。
他想起父亲“死”后,他在后山那块无字碑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跪着。跪到天亮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活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赢钱时,他兴奋地跑去告诉师父。师父只是笑了笑,说:“赢钱有什么好高兴的?你高兴的,是那一刻的自己。”
他想起与司马空对决时,他算尽了所有可能,却还是差一点输掉。最后让他赢的,不是算计,是直觉。
是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只凭本心的直觉。
他睁开眼。
手,稳稳落下。
最后一张牌,被他摸起。
他没有看,只是将牌推出。
两张牌落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赌魔也推出了自己的最后一张牌。
地宫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赌魔微微一笑,伸手翻开了自己的牌——
天牌,至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天牌是牌九中最大的单张,至尊则是牌九中最大的组合。赌魔这一局,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花痴开。
花痴开静静地站着,看着赌魔面前的牌,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牌。
他伸出手,缓缓翻开了自己的牌——
地九,杂五。
最小的牌。
菊英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七和阿蛮面色惨白。夜郎七闭上了眼睛。
输了。
花痴开输了。
赌魔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
花痴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赌魔微微一愣。
“前辈。”花痴开轻声道,“您知道您错在哪里吗?”
赌魔眯起眼:“哦?”
花痴开指着自己面前的牌:“您以为,赌是比大小。所以您看到自己的天牌至尊,就觉得自己赢了。可您忘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赌局,从来不在牌上。”
话音落处,他身后的夜郎七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痴儿,你终于明白了。”夜郎七轻声道,“为师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他走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翻开了花痴开面前那堆已经出过的牌——
十六张牌,一一翻开。
梅花十,红九,长三,板凳,斧头——
每一张单独看都不大,但十六张加起来,恰好是——
三百二十一点。
而牌九的规则是,点数总和超过三百二十点,便算通杀。
花痴开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一张一张地赢。他要的,是全局。
赌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赌的是每一局的输赢,而花痴开赌的——是整场赌局的生死。
“好一个痴儿。”赌魔喃喃道,“好一个——忘。”
他抬起头,看向花痴开,眼中不再是惋惜,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你赢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千钧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赌魔转过身,走向那幅已经空了的画框。
“百年前,老夫布下‘天局’,想看透人心。”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悠悠传来,“百年后,老夫终于看透了——人心,是看不透的。”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画框上。
“从今日起,‘天局’解散。天下赌坛,再无幕后之人。”
话音落处,那画框忽然碎裂,化作齑粉。
而赌魔的身影,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地宫中,一片死寂。
良久,花痴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跪谁,只是跪着。
跪这十八年的磨难,跪这峰回路转的命运,跪那个用一生布下大局、最终却被他破去的老人。
花千手走上前,在他身边跪下。
菊英娥也跪了下来。
夜郎七跪了下来。
小七、阿蛮,也都跪了下来。
地宫中,一家人,跪在一起。
窗外,那轮血月,渐渐褪去红色,恢复了清冷的银白。
天,快亮了。
(全书完)
---
后记
三个月后,花夜国。
一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花痴开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上,闭目养神。他的面前摆着一副牌九,但他的手没有碰牌,只是静静地坐着。
院门被推开,花千手端着两碗茶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