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大爷所说之事,定然跟自己生世有莫大相关。香菱是三岁那一年被拐子拐卖,弹指十四年光阴流去,记忆已愈发淡漠,只隐约记得:她的父亲面容清癯,喜欢捧着书卷在廊下踱步吟哦。她的母亲温柔娴静,最爱用细软棉布,给她缝制绣起,记不清模样的肚兜。那时家园有棵老槐树,夏日里蝉声聒噪,父亲最爱将她高高抱起,去寻那鸣蝉的踪迹。直到某一天元宵灯市,人潮汹涌如沸,如小小的风筝断线飘零,只剩下模糊光影在凄厉呼唤。关于家的记忆,在此刻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点漆黑混沌。她的身形,随着门帘一起颤抖,尤其听到甄士隐三字时,长睫难掩眸中波澜。一滴清泪流了下来。父亲……………“香菱姐?你怎么哭了?”旁边传来小丫头低低呼唤声,香菱抹去眼泪,回头望去,是府上刚来的小丫鬟槿汐——正是她前些时日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孤女,跟自己相似的遭遇。只见槿汐轻轻捏着自己衣角,低声道:“茶房问姐姐,是否还要续些热水?”香菱低下眉眼,沉默瞬息,忽而道:“你跟我去吧,现在大人在紧要关头商议事情,不要旁人打扰。我们都不要在门外杵着惹眼,等大人传唤伺候,我再过来添茶。“嗯......”槿汐虽不知香菱为何落泪,却乖巧点头,香菱则拉着她的手快步离开,如窗外飘零落叶,悄然转身,裙裾微动,隐退离去。内室,只余贾瑞与贾雨村二人。贾雨村如坐针毡,虚汗点点,几欲动弹又强自按捺。他欲端起知府威仪,厉叱绝无此事,然抬眼望去,只见贾瑞神色坦荡,细节分毫不差,显是洞悉内情,绝非虚言。且这贾瑞岂是当年那随意寻个由头便可发配充军的门子?他是圣眷正隆的新贵,甚至前还为自己发声,若强硬顶回,徒惹耻笑,更恐招致莫测之祸。他欲拂袖而去,又深知不妥,今日之会本系已攀附,若就此撕破颜面,前功尽弃事小,此桩隐忧恐成头顶悬剑。霎时间,这位堂堂四品黄堂,两榜进士的贾大人,当场,哑口无言。这是宦海沉浮多年以来,他头次尝到要害尽被拿捏,是何等窘迫与惶恐。脸上火烧火燎,心底空空落落,更有难言的惊惧弥漫。而贾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将贾雨村窘态尽收眼底,便知火候已至。网撒了出去,是该时候收网了。毕竟他这次,是捕捞,而非杀生。贾瑞停住了,不仅收住了声音,还故意停顿了半柱香时间,只等到贾雨村浑然不知所以时,他才端茶轻呷一口,缓言道:“雨村兄,瑞所言,可还妥帖?有无差错?”贾雨村喉头发干,一时语塞,旋即气势消散,颓然道:“无差错,瑞兄弟......贾千户,你知道的一点不假。”“那刚才的姑娘,她是......”贾雨村已然猜到了什么。贾瑞冷笑道:“那位便是——甄家大姑娘,乃甄士隐老先生存世唯一骨血,娘家乳名英莲。”“果然是她!”贾雨村哎的一声,疑难陡然解开。他知道,甄家姑娘后来流入薛府,成了薛家那位不成器少爷的侍妾。后来听说薛家那位少爷流放了,薛家大姑娘执掌家政,那为薛大姑娘与贾瑞来旺不少。那么——甄姑娘这次曝白于贾瑞面前,甚至她本人落入贾瑞手中,也不算离奇之事。只是贾雨村有些奇怪,贾瑞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好像自己小半生故事,都被他不缺丝毫,算计在眼中。难道......那个门子......也落入他的手中吗?那他现在把我约到此处,拿这个说事,又是为了什么?贾雨村在惶然背后,却也心念陡转,思索如何后手制人。他虽然棋差一著,但还不想认输,青云抱负,不应该折戟沉沙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