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结交当做忌讳,心想既然如此,二人同为陛下看重之人,见上一番,又有何事?因此数月前,甄家尚未倒台之际,贾雨村轻车简从,登门求教,还带来几幅颇费心思的前朝字画。本以为投其所好,未料峰回路转,引出那桩几乎将他魂魄震散的大事。那场茶会,贾瑞只一身墨蓝家常直身,未戴冠,气度温润从容,全无半分疆场杀伐的戾气。他还亲手执壶斟茶,清香氤氲,仿佛真是寻常亲眷叙话,畅谈同宗情谊。只是...……………待到茶过几轮,畅谈将毕,贾瑞话锋却陡然一转,笑道:“对了,今日请雨村兄来,除叙家常,还有一位故人,也想请雨村兄见见。”说罢,轻轻击掌两下。贾雨村一时微讶,不知是何故人,只见侧门处珠帘微动,一个身着浅碧色比甲,藕荷色长裙的女子款步而入。她梳着简单双餐,簪朵小巧绢制玉兰花,身量纤秀,眉目温婉。一双眸子,澄澈如江南春水,透着股未经世事磋磨的纯净,却又在沉静中隐含着书香浸润的天然气度。低眉敛衽,动作娴雅,全无寻常侍婢的局促。她并没走近到二人中间,只是站在相隔数尺的距离,目光先是打量着贾瑞,待贾瑞带笑頷首后,便又打量着贾雨村。不悲,也不喜,不怒,也不惧,只是一双澄静眸子打量着他,好像要把他牢牢记住。贾雨村只觉这女子气质清灵脱俗,绝非普通丫鬟,却又实在想不起何处见过。他疑惑地看向贾瑞。贾瑞此时看了女子一眼,心中轻叹,收敛了笑容,只道:“英莲姑娘且先下去歇息吧,待我与府尊叙完话,还要烦请你来品鉴几卷新得的诗书。”“是,大人。”那女子温顺地应了一声,依言退去。贾雨村愈发疑惑,只见贾瑞打量着贾雨村,忽而淡道:“这位姑娘,说起来与雨村兄渊源匪浅,她本姓甄,小字英莲,其父讳费,字士隐,姑苏阊门人士,乃当地望族。昔年元宵佳节,因家仆霍启不慎,于社火花灯中走失……………”“甄家?”“英莲?”“姑苏阊门?”贾雨村脑中嗡的一声,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又见贾瑞话音微顿,目光如炬盯住他,缓缓又道:“后来其父士隐先生,倾尽家财寻访不得,又遭祝融之灾,寄居岳家封肃处,备受冷眼,最终勘破红尘,随道人飘然而去。而这苦命的女婴,几经辗转,落于人贩之手,酿成冯渊命案,最终经雨村兄当年应天府任上明断,判归金陵薛家为婢,又取名香菱。薛家入京后,又机缘巧合,将她送至我处。如今,她是我院中掌管书墨的客女公子,我极欣赏她的才情品格,也为我做了不少文书誉录。”“雨村兄,士隐先生于你有雪中送炭之恩,待你如至亲。你既知故人之女遭际悲惨,非但不施援手,念及恩义,反为前程私利,将其判入薛家为婢,此举,未免失了些义气恩义吧?”贾瑞没有给贾雨村面子,直接点出了他的忘恩负义之举。贾雨村此时才恍然,随即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他何尝忘记过葫芦庙畔,那位好善乐施的甄家老爷?何尝忘记过,他曾经只是个落魄不得志的贫困士子。是甄家老爷甄士隐看他才学出众,古道热肠,送上银两盘缠,北上神京应试,才有了后来金榜题名,官场腾达故事。但后来,当他知道甄老孤女沦落人贩之手时,他既没有伸以援手,也没有念及旧恩。只是为一己前程,草草了结人命官司,昧着良心,把香菱判给薛蟠,浑不记得一点昔日恩义。其实到了今天——贾雨村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悔他还是有些手软,当时急于攀附王子腾,急于在贾政面前邀功,所以草率判决这桩案子,留下了许多隐患。最大的隐患便是那门子,本想将他治个死罪,这样就无人可知他出卖恩主女儿,最多就是有人责难他攀附权贵。这等事,在如今的大周官场,可谓司空见惯,不过是几句口头非议。可惜关键时,贾雨村又担心门子握有把柄,又爱惜身份体面,不敢草菅人命,还是留了一手,只找个由头,把门子发配到西北边陲,希望他能死于那边。没想到如今这等事居然被人旧事重提。揭发他的,还是京内颇有圣眷的同宗贾天祥。久历宦海的贾雨村,不自觉抿了抿嘴,下意识端着茶盏。他脑海中闪过无穷念头。这事如此隐秘,贾瑞如何知晓?他此时点破,意欲何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冰冷。停顿片刻,贾雨村嘴唇翕动半晌,方挤出言语:“瑞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怕是......玩笑了。”贾瑞却不接茬,只不疾不徐,淡道:“雨村兄昔年所为之事,瑞倒是略知一二。见贾雨村还想遮掩,贾瑞也不做无谓口舌之争,只化繁就简,将贾雨村一生所知行状,捡起扼要,娓娓道来。有昔日他如何落魄寄居葫芦庙,如何蒙甄士隐赠银赠衣,设宴饯行,助他上京赴考。有后来攀附成为林府西席先生,蒙其推荐于神京荣国府,补授应天府缺。还有贾雨村审理薛蟠争买侍女,殴冯渊一案时,下侍立那个曾为葫芦庙沙弥,彼时充作门子的旧识,如何递上那张护官符。以及那被拐丫头,眉心有天生的米粒大胭脂记......贾雨村知晓她正是甄士隐失散多年的独女英莲。桩桩件件,字字清晰,宛如钝刀,寸寸刮磨着贾雨村颜面。贾雨村越听越心惊,背脊冷汗渐沁,全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他知道遮掩不过去了。而门帘栊扇微颤,一道纤影亦是默立未入。正是香菱。她奉茶后未曾远去,因为知晓接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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