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颤颤巍巍站起身,走向角落里那只被层层麻布裹着的木箱。
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甜腥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墨翁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
鼎身布满诡异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活的血管,在鼎壁上微微蠕动。鼎里盛着半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表面泛着幽绿色的荧光,随着墨翁的呼吸一明一暗。
“这是血契鼎。”墨翁的声音沙哑,“里面装的,是以老朽自己的血配出来的‘伪契之血’。”
“涂在身上,能暂时模拟被徐福‘标记’过的核心的气息。屏障会把你当成自己人,不会反击。”
“但代价是——”
“用过的人,身上会永远留下那股气息。以后靠近任何徐福留下的东西,都会自动被标记、被追踪、被识别。”墨翁盯着萧烬羽,“国师,您可想好了。用了这东西,就等于在身上,永远刻着‘徐福之物’的印记。”
萧烬羽接过青铜小鼎。
“多久能失效?”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萧烬羽没再说话。
他抬起右手,直接伸进鼎里。
暗红色的液体冰凉刺骨,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变得滚烫,像活物一样顺着毛孔往里钻。
萧烬羽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皮肤下隐隐浮现的暗绿色纹路——和百鬼体内那些“星槎合金”的纹路一模一样。
“够了。”他抽出手,用布随便擦了擦。
墨翁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王贲冲上来,死死盯着萧烬羽那只手。
“国师!您这是——”
“带那老卒出来。”萧烬羽淡淡道,“顺便看看,那三艘船上还有多少能救的。”
“可您的手——”
“一只手而已。”萧烬羽打断他,“敲了三天的老卒,比我更需要。”
王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他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后,三十名锐士齐齐跪下。
没有口号。只有沉闷整齐的声响。
卯时正,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一艘小艇滑入海面。
小艇上只有三个人:萧烬羽、王贲、张横。
张横是陇西边军出身,认得那老卒身上的甲胄款式。那老卒叫周大,当年在蒙恬麾下以悍勇着称,曾一人一矛守住隘口,挡住三十几个匈奴骑兵。
“末将跟周大并肩作战过。”张横压着嗓子说,眼眶泛红,“他救过末将的命。”
萧烬羽点头,没说话。
小艇向那三艘楼船缓缓靠近。
靠近到百丈时,萧烬羽抬起右手——那只涂过“伪契之血”的手。
银色屏障没有反击。
它主动让开一道极窄的缝隙,刚好容小艇通过。
王贲和张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骇。
那屏障,是活的。
小艇滑进银圈。
近距离看,三艘楼船比想象的更残破。船身布满巨大爪痕,舷窗破碎,甲板上到处是干涸的黑褐色血迹。但船体结构完好,那些破损的地方,有细密的银色丝线在缓缓修复——像伤口在愈合。
敲击声比远处听时更清晰、更沉重。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萧烬羽顺着声音望去。
中间那艘船的底舱舷窗边,一个穿着破旧秦甲的老卒,正用血肉模糊的拳头,一下一下敲着那层半透明的银色屏障。
他的动作已经迟缓,每一次都用尽全身力气。可那节奏,从没乱过。
他身后挤着几十个人——有同样穿着残破甲胄的士卒,有瑟瑟发抖的工匠,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在学他。
用拳头,用额头,用任何能动的地方,一下一下敲着那层屏障。
萧烬羽静静看着。
王贲的眼眶红了。
张横死死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青筋。
“过去。”
小艇靠上中间那艘船。
萧烬羽第一个翻身上去。
脚踩上甲板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丛林深处一模一样。冰冷,精密,不带任何情绪。
但这一次,那注视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期待。
又像是嘲弄。
萧烬羽没有抬头去看那间底舱密室。
他走向那扇舱门。
舱门锁着。不是普通的锁,是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和屏障同源。
萧烬羽抬起右手,按上去。
暗绿色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一闪。
光膜如水波般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