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恐惧,警惕,茫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周大站在最前面,血肉模糊的双手还保持着敲击的姿势,愣愣地盯着萧烬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敲了三天,嗓子早就哑了。
萧烬羽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那双浑浊却依旧倔强的眼睛,那副破得不成样子却还穿在身上的秦甲。
他忽然想起岳父笔记里的一句话:
“秦人所以强,不在兵甲之利,而在死地不降,绝境不溃。此心若存,秦便不亡。”
萧烬羽上前一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右手,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秦军见长官时的军礼。
“大秦蜃楼号,萧烬羽。”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舱室瞬间安静。
“来接你们回家。”
周大愣住了。
然后,这个五十二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没掉过一滴泪的老卒,眼眶骤然红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口。
身后,三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下。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和那一双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萧烬羽扫了一眼舱室。
“能走的,跟我走。不能走的,我背。”
他看向角落里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向那些瑟瑟发抖却拼命挺直腰杆的年轻工匠,看向那几个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的士卒。
“小艇在外头。一次不够两次,两次不够三次。天亮之前,全部带回营地。”
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浑身颤抖、却拼命捂住嘴的哭。
三年了。
他们终于听见了这三个字——
“回家”。
撤离出奇顺利。
那层银色屏障,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让开通道。那些本该存在的“自动反击”,一次都没触发。甚至那间底舱密室里的“注视者”,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走。
萧烬羽没停。
不管是什么局,先把人救出去再说。
第三趟小艇靠岸时,天已大亮。
萧烬羽最后一个跳下船,踩上沙滩。
周大站在岸边等他。
老卒的双手缠着带血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根生了根的桩子。
看见萧烬羽,他猛地单膝跪地。
“国师!”
嗓子还没恢复,嘶哑得不成样子。可那声音里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重。
“周大这条命,从今往后,是您的。”
萧烬羽伸手扶起他。
“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大摇头,想说什么。萧烬羽已经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周大。”
“在。”
“那个抱着女童的年轻方士,叫什么?”
周大愣了愣:“叫徐丁。琅琊人,三年前被徐福强征来的。”
萧烬羽沉默片刻。
“让他来见我。”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墨翁忙着给救回来的人包扎伤口。林启带着几个工匠清点人数、分配物资。
芸娘端着一碗热汤,正要递给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忽然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端着汤碗,一动不动。
萧烬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书瑶醒了。
他快步走过去。
芸娘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不是芸娘——是另一个人的眼神。疲惫,虚弱,却带着熟悉的温度。
“烬羽……”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书瑶。”萧烬羽的声音有些发哑。
“那些人……”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被救回来的人,“你救了他们……”
“嗯。”
“他们身上有东西。”她的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感知什么,“归巢协议的残留……会变……”
萧烬羽的手猛地攥紧。
他知道。他猜到了。那个局就在这里。
“我知道。”他说。
芸娘——或者说沈书瑶——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比任何时候都重。
“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是陷阱……还是往里面跳……”
萧烬羽沉默。
然后他说:“书瑶,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