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冷。
好像自己心里那点“总有一天要翻身”的毒气,被这出戏一瓢冷水浇透了。
他喉咙发干,想骂,骂不出来。
想笑,也笑不出。
台上的喜儿,穿着破衣裳,头发散乱,眼神像刀。
她望向台下,不是看戏,是在看——每一个活着的人。
而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那一刻,没人是地主,也没人是佃户。
他们都是人。
活人。
大春在野外啃冷饼子、喝凉水,风一吹跟刀子似的,眼看快撑不住了,幸好撞上一队大明派来分田的官差。
一听他哭诉,那官差直接拍桌子:“这还了得!”二话不说,带他直奔黄家。
喜儿在黄府里被骂成狗、被打成泥,多亏有个叫小荷的丫鬟,夜里偷偷撬开后门,塞给她一块干粮:“快跑,别回头!”
她没地儿去,只能钻进山里那座破庙,靠人家上香留的果子充饥,一头黑发一夜之间全白了,像雪堆的人形。
百姓上山烧香,见了都跪地磕头:“白毛仙姑显灵了!”
官差带着大春杀回黄家,把黄世仁五花大绑,拉到村口当众批斗,土地当场一一分给穷户。
大春听庙里的老和尚提过白毛仙姑的事,心里一咯噔,跑去山里找。
结果一掀帘子——那白发佝偻的女人,不是喜儿是谁?
后来喜儿回到村口,头发慢慢由白转黑,跟春天发芽似的,牵着大春的手,蹲在新分的地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故事听着像瞎编,可对这些一辈子被踩在泥里的老百姓来说,每一句都像在说自家的苦。
高鸿志交代过:“戏要讲人话,改本地人听得懂的事儿。”
正好在严家庄演,干脆把“黄世仁”改叫“严老爷”——全村人瞬间炸了,像被戳了脊梁骨。
戏台上,严老爷叼着烟袋,一脚踩着杨白劳的手,逼他在卖身契上按红手印。
杨白劳抖得像风中枯叶,眼泪掉在墨迹上,糊了,又重按——他不敢哭出声,怕挨揍。
严老爷走前,还朝他后背狠狠踹了一脚。
台下立马炸了:
“操!这狗东西咋还没死透!”
“我爹当年也是这么被逼的!我娘被拖走那晚,雪下得跟今天一样大!”
“皇上明察秋毫啊!要没这天,俺们全家早成白骨了!”
台上照演不误,演员连眼都不眨,全当没听见。
下一幕,杨白劳哭完,上吊了。
大年初一,严老爷带人闯进喜儿屋,抢人!
喜儿死命抓门框,头发都被扯掉一把,嘴里喊着“娘——”,喉咙都撕了。
屏风一挡,布料“刺啦”裂开,喜儿惨叫连连。
台下有几个愣头青直接跳上台,拳脚乱飞:“放开我妹子!”
官兵死死拉住,可屏风被撞倒了——里头喜儿好端端站着,哪有半点事?原来那撕裂声,就是扯烂一匹麻布。
底下人群愣了几秒,才哄堂大笑:“哎哟我的娘!吓老子一身汗!”
官兵终于能喘口气,擦着汗喊:“别闹!是戏!是戏!”
可没人信,他们眼里全是真苦。
喜儿被玷污,大春被赶出门,风里来雨里去,活像条野狗。
丫鬟救她,她躲进深山,一头青丝变霜雪,眼神空得像被掏了心。
台下好多女人捂着嘴偷偷抹泪,连男人鼻子都红了。
要不是刚才闹了场虚惊,怕是要全村哭成一片。
那个演严老爷的,怕不是明天得抬着走——全村人真能拿粪叉子戳他。
他们看到喜儿,就像看到自家被卖的女儿;
看到严老爷,就看见当年逼死爹娘的那个脸。
每一句台词,都在他们骨头上刮刀。
可接下来,风向变了。
官差来了,分田了!
那官差蹲在大春面前听他说完,二话不说,抄起刀鞘就砸了黄家门槛:“走,抄家去!”
台上演批斗黄世仁,台下跟着喊口号,跺脚,吼得地皮都在抖——
“打死他!”
“活该!”
“天理昭昭!”
土地一一分到手,大春找到喜儿,俩人牵着手蹲在田埂上,一人捧着一把新土,笑得像个傻子。
全场爆了!
“万岁!”
“青天大老爷!”
“唾他娘的黄世仁!”
锣鼓鞭炮震得耳朵聋。
严远途坐在角落,冷汗一层一层往下淌。
他嘴上嫌这戏粗俗低级,没半点风雅,可越看心越慌。
这演的,不就是他当年干的勾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