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灯塔管理员是个独臂壮汉,正擦拭着镜头。他忽然觉得左手断腕处一阵麻痒,低头一看,皮肤之下,竟有细小的青色纹路如活蛇般游走,最终汇聚于腕口断面,凝成一枚微不可察的、半睁之眼的印记。他挠了挠,印记隐去,麻痒感也随之消失。他嘟囔一句:“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转身去拿抹布。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东海之滨。一座废弃的盐场仓库里,堆满蒙尘的竹筐与锈蚀铁钩。角落阴影中,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尾尖一点雪白的刺豚,正用鼻子轻轻拱着地面。它拱开一层薄薄浮灰,露出下方青砖——砖面上,赫然烙着一枚与江心光点、茶碗涟漪、断腕印记完全相同的图案:半睁之眼,眼尾垂泪。刺豚停下动作,静静凝视着那枚印记。良久,它忽然仰起头,对着仓库高窗射入的一缕夕阳光线,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噗”音。音波无形,却让整座仓库里所有积尘,同时悬浮而起,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清晰、缓缓旋转的水漩涡。漩涡中心,一枚青灰色的水珠,静静悬浮。水珠之内,赤足少年盘膝而坐,指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至,尘埃落定。世界重归寂静。唯有那枚水珠,无声旋转,亘古不息。林九玄站在青鳞江入海口的礁石上,海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青鳞在夕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望着前方浩渺烟波,目光穿透万里水程,落在东海深处那枚悬浮的水珠之上。他知道,那不是幻象。是锚点。是位果彻底稳固的标志。是水脉承认他为“主”的最终印证。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海面骤然沸腾!不是风暴掀起的巨浪,而是整片海域的海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自海平线处开始,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如帷幕般向上拔升!水墙高达百丈,晶莹剔透,内里鱼虾游弋如常,珊瑚摇曳生姿,连最细微的浮游生物都纤毫毕现。水墙之上,无数水滴悬浮,每一滴水珠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白鹭洲孩童嬉戏的笑脸;老艄公哼歌的侧影;茶摊账房拨动算盘的手;灯塔管理员挠腕的憨态;东海刺豚仰首的瞬间……万千水滴,万千人间。林九玄轻轻合拢五指。轰隆——!百丈水墙轰然坍塌,却并未砸落,而是化作亿万颗饱满水珠,如暴雨倾盆,又似甘霖普降,洒向青鳞江、洒向东海、洒向所有与他气息相连的江河湖海。水珠所及之处,所有生灵——无论人畜,无论草木,无论蜉蝣还是鲸鲨——耳畔同时响起一声低语:【吾名九玄。】【自此,水为吾身,吾即水脉。】【凡饮吾水者,皆受庇护。】【凡污吾水者,必遭反噬。】【凡信吾名者……】话音至此,骤然一顿。林九玄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承诺的落笔。是权柄的盖印。是神明,第一次向人间,说出自己的名字。水珠落地,无声无息。可就在水珠融入泥土、渗入石缝、汇入溪流的刹那——南方,某处干旱十年的赤土高原,干裂如龟甲的大地上,忽然“咕嘟”一声,冒出第一股清泉。西方,某座被毒瘴笼罩百年、寸草不生的幽谷深处,一株枯死的古树根部,悄然沁出一点湿润的青苔。北方,某座冰封万载、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永冻湖底,湖心最幽暗处,一枚沉寂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卵,外壳上,缓缓浮现出一枚青灰色的、半睁之眼的印记。而东方,青鳞江畔,白鹭洲渡口。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忽然指着江面,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娘,快看!水猴子……在笑呢!”她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江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漫天晚霞。霞光里,似乎真有一道赤足踏水的剪影,正微微侧首,朝她这边,轻轻颔首。风过,涟漪碎,剪影散。唯余江水,浩浩汤汤,不舍昼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