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岸上人间。原来,所谓成神,不过是溺亡的另一种说法。他重新蹲回井沿,指尖再次悬于水面。这一次,没有灰白雾气垂落。他只是静静看着水面。幽黑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平静无波,唯有右眼瞳孔深处,一点暗金光晕,正随着他逐渐放缓的心跳,明灭、明灭、明灭……井水深处,三百二十张面孔依旧仰望着他。李阿牛的米粒还在牙缝里,赵二丫的衣角仍在绞着,孙瘸子的空裤管在无声摆动。他们嘴唇开合,颂歌未歇,蓝焰不熄,将“归化·司命·镇水”六字,一遍遍,刻入江流儿正在蜕变的骨血。江流儿闭上眼。再睁开时,右眼已彻底漆黑,左眼却清澈如初,映着天光云影。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血迹。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奇异地泛起一丝清冽甘甜,仿佛饮下了初春第一场融雪水。他不知道这甜味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石镇后河的水,会比从前更清三分;镇东老槐树的新芽,会比往年更绿一分;而镇口石狮子鼻孔里结的露珠,将永远凝成六重叠影,影中六种姿态的江流儿,终将一一走出水面,踏上岸来。统治度,并非终点。是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