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敕令，禁松江府三年不得采买新式轴承，你们铁马再神，半年之内，轴承全废，零件锈死，比牛车还慢。”徐世昌喉结滚动，额角沁出细汗。潘季驯却不再看他，踱至窗边，推开一扇糊着明瓦的窗。窗外，学堂后山坡上，百余名少年正列队操练，身上穿的不是长衫，而是靛蓝短褐，腰束皮带，脚蹬布靴，手持木枪，动作整齐划一。为首教习扬声喝道：“格物者，穷理尽性！穷理者，知其所以然！尽性者，明其所以用！”少年们齐声应和，声震林樾，惊起栖鸦数只。“看见没？”潘季驯指着那山坡，“那是西山工匠学堂第四期‘铁马专修班’。一百二十七人，三个月前还是码头力役、织坊杂役、甚至还有两个逃荒来的河南流民。如今，他们能拆解整台升平十一号，能校准气缸间隙，能绘制简单改进图样。朝廷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授业，更给他们一条路——不是当匠人，是当匠师，是当格物院副监，是当驰道总工，是当松江府工务司主簿。”他转身，目光如刃：“你们怕铁马抢饭碗？朝廷就给你们造新饭碗。可这碗，得你们自己伸手来端。愿意教徒工？官厂优先供煤。愿出资建分学堂？朝廷贴补三分之二建费。愿与匠人大会合办‘技改奖’？宝钞专款专用，不入国库。不愿？也行。明年起，松江府所有官营码头、漕仓、纺纱局、染坊，一律禁用非学堂认证铁马技师。你们的铁马，停在库里，就是一堆废铁。”厅内呼吸声都轻了。徐世昌盯着那铜制模型，忽然开口：“潘尚书，若我徐记，愿捐银十万两，在松江府设‘织工转训所’，教老匠人学铁马维修，学绘图识字，学算术记账……朝廷，可许我徐记‘格物助教’之名？”潘季驯终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徐掌柜，此名非朝廷所赐，乃匠人所授。明日辰时，匠人大会将在西山煤局前坪开坛。你若真捐，便携银契到场，当众宣读。若匠人鼓掌过三息，此名即立；若无人应声，银契作废，你徐记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官厂投标。”徐世昌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案：“好！明日辰时，徐某必至！”陈德润也站了起来，声音发紧：“泰丰纱厂……愿捐八万两，设‘织娘绣工传习所’，教女匠习刺绣、染缬、新式缝纫，兼授蒙学……”潘季驯点头，未置可否，只道：“诸位今日所言，皆录于案。三日后，松江府衙门张榜公示。若有虚言，或阳奉阴违，不必等朝廷动手——匠人大会自有章程，自有手段。”散席时，天已擦黑。诸掌柜鱼贯而出，步履沉重，却无一人言语。唯有徐世昌经过学堂后山时，驻足良久，望着山坡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少年身影，忽然对身旁管事低声道：“回去告诉账房，把压箱底那本《松江织造全谱》誊三份，一份送西山学堂，一份送匠人大会，一份……烧了。”腊月初六，松江府衙门前，告示栏新贴一张朱砂批红的榜文，标题赫然《松江府机器用工及匠人转训暂行章程》。榜首第一条，便写着：“自万历十八年正月朔日起，凡松江府境内工坊，铁马替代人工，年度裁撤匠人总数，不得逾匠籍在册总数之百分之八。逾者，除罚没当期官煤配额外，并追缴前三年所获超额利润之三成，充入‘匠人转训基金’。”榜文末尾，附着十二家大工坊主亲笔画押的《履约书》，徐世昌的名字，墨迹最浓，力透纸背。同一日，通和宫。朱翊钧展阅潘季驯密奏，奏中仅附一页素纸，上无一字，唯有一个墨点，圆润饱满，如初升之月。他凝视良久，提笔在旁朱批：“墨点如心，心正则墨圆。松江事，可矣。”批毕，他唤来暴秦：“拟旨。擢潘季驯为工部尚书，兼领格物院总督，仍兼松江府事。另，即日起，全国十四所小学堂，增设‘格物启蒙课’，内容不涉深奥，但教孩童识齿轮、辨杠杆、知热胀冷缩。教材，由格物院三月内编定。”暴秦肃然领命。朱翊钧却未停笔，又取一纸，亲书数行：“致三娘子：人头已验，番僧伏法。汝之心，朕知之。草原不可一日无盐，昆明驰道，年内必开工。另，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于归化城设‘毛呢初加工总局’，由汝择贤任事，朝廷不派员，只稽查。羊毛价，三年不变，然初加工所产毛呢，朝廷优先采购，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望持重。”写罢，他封缄，交予暴秦：“即刻飞驿，不得延误。”窗外，初雪悄然飘落，无声无息，覆了宫墙，盖了驰道，也落满了松江府西山煤局学堂后山的少年肩头。他们仍在操练，木枪刺出，带起呼呼风声，仿佛在凿开一层层冻土，要让某种东西，在严寒之下，破土而出。腊月初八，腊八节。通和宫御膳房熬了七锅腊八粥，米豆栗枣，香气弥漫。朱翊钧却未食，只端坐于御书房，面前摊开一幅巨幅舆图——正是老挝精绝盐矿勘测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百口矿井位置，其中一口深井旁，用朱砂圈出一个极小的符号：△。那是探井最深处，八百丈下，岩层断裂带旁，发现了一小片幽蓝色结晶体，经格物院连夜化验，确认为高纯度氯化钾晶体，杂质含量不足万分之一。朱翊钧指尖抚过那抹幽蓝，久久未动。此时，暴秦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八百里加急：“陛下，辽东急报！李成梁于科尔沁草原深处，发现大型优质铁矿脉，矿体裸露，延绵十里，初步勘测，储量或超大同、宣府两矿之和！矿脉之上，恰有三条古河道交汇，水运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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