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翼翼捧着红布包的牛大力。他额角还沁着汗，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姚玉玲后颈那一小片雪白皮肤，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红布包打开，里头是双崭新的尼龙袜子，袜筒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蜜蜂。“我妈……说这个最配玉玲姐。”牛大力嗓音发哑，耳根通红，活像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虾米。姚玉玲接过袜子，指尖与牛大力粗糙的指腹轻轻一触，她迅速缩回手，笑意温婉：“谢谢大力哥，真好看。”目光却像游鱼般滑过牛大力汗津津的脸，落向陆泽，“陆泽哥，我……能跟你单独说句话吗？”空气骤然凝滞。马燕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蛋汤表面漾开细微涟漪。王素芳擦着手围裙，慢悠悠踱到窗边，假装整理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茉莉花，可耳朵却竖得比猫还尖。陆泽却看向马燕：“燕儿姐，这蛋咸淡合适吗？”马燕一怔，脱口而出：“淡了。”话一出口才觉不对——她根本没尝过。可陆泽已笑着点头：“那就再加点盐。”他径直走向灶台，从盐罐里捏出一小撮盐粒，指尖捻着盐粒走过姚玉玲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玉玲姐，身体要紧，饭得好好吃。至于谢礼……”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牛大力涨红的脸，又落回姚玉玲脸上，笑意温和却不容置喙，“下次我请你吃国营饭店的奶油蛋糕，行不行？”姚玉玲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个轻浅的笑：“好啊。”陆泽转身抄起汤勺，盐粒簌簌落进汤里，搅动出细密的漩涡。马燕盯着那漩涡，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灼热的棉絮被什么温柔而坚定的东西抚平了——不是火焰熄灭，而是成了炉膛里最沉静、最滚烫的炭火。晚饭后，马燕借口帮陆泽取缝纫机上剩下的布头，跟着他出了家门。暮色正温柔地洇染着铁路大院，梧桐叶子筛下细碎金斑，落在两人之间。陆泽走得很慢，衬衫后背被晚风微微吹起，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轮廓。马燕默默数着他后颈处凸起的骨节，数到第七个时，陆泽忽然停下。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指向远处：“燕儿姐，你看那棵老槐树。”马燕顺着望去。夕阳正熔金般沉入树冠，虬枝盘曲的剪影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风过处，无数细小的槐花簌簌飘落，像一场迟来的雪。“小时候，”陆泽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里，却字字清晰，“我爸总说，槐树开花，日子就甜了。”马燕没接话，只看着那些细小的白花落在他微扬的睫毛上，像缀着星尘。她忽然想起早上他故意拿捏腔调喊她“小燕儿”，想起他拇指蹭过她指尖的温热，想起他含着核桃仁时眼底跳跃的碎光——原来所有看似漫不经心的靠近，都是槐树年复一年酝酿的甜意，只待一个恰好的春风，便簌簌落满人间。她悄悄吸了口气，晚风里浮动着槐花清苦又甘甜的香气。“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把生锈的钥匙，猝然旋开了心锁深处某扇尘封的门，“槐花……确实很甜。”陆泽这才转过身。暮色温柔地覆在他眉宇间，他望着她，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映着漫天流金与纷扬雪白。他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栖息的蝶。“那以后，”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都陪你一起捡。”晚风穿过梧桐巷，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奔向远方。马燕没有躲，也没有应。她只是静静站着，任那缕微凉的晚风拂过发烫的耳垂，任那点槐花的清甜，悄然融进她唇边无声弯起的弧度里——像一枚被岁月精心窖藏的果子，终于等到最醇厚的时节，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纹，沁出最本真的甜。远处，铁路线上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汽笛悠长，碾碎了一地碎金。而近处，老槐树的影子正一寸寸延长，温柔地，覆盖住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仿佛时光本身，也在此刻屏住了呼吸，只为将这一刻的甜意，酿成日后无数个晨昏里，最恒久的回甘。（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