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进去……”马燕没再追问,默默去取墙角的竹篮。陆泽已挽起袖子,蹲在排水沟边用铁钩掏淤泥,裤脚沾了泥点,脊背弯成一道利落的弧线。马燕提着篮子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篮子里的小米粒簌簌滚向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揉皱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写着:“若f(x)=sinx,则f'(π/2)=?”旁边批注着极小的字:“陆泽说错了一次,第二次才对。”她飞快把稿纸按回去,竹篮晃了晃,小米粒重新盖住秘密。粮店离得不远,马燕走得慢。晨风拂过巷口的老槐树,抖落细碎的绿影。她数着脚下青砖的缝隙,三十七块,四十二块,四十九块……数到第五十六块时,眼前忽然晃过陆泽递包子时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还有他低头搅豆浆时,后颈处一小片晒得微黑的皮肤。“烦死了!”她低声骂了一句,把竹篮换到左手,右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虎口。疼。粮店柜台后坐着赵婶,正用算盘噼啪拨拉着账目,见是马燕,立马堆起笑:“燕儿来啦?小米刚到的,新碾的,香!”她麻利地舀米,忽而压低声音,“你家那事……我听说啦。汪段长昨儿夜里来,马师傅没留饭,连酒瓶子都退回去啦?”马燕手指一紧,竹篮勒进掌心:“……嗯。”“唉,老兄弟啊……”赵婶摇着头,把米袋系紧,递过来时塞进一把炒熟的花生,“拿着,补补脑子。高考前别太熬,你爸回来不容易,家里和和气气比啥都强。”马燕攥着温热的花生袋,指节发白。她没道谢,只点了点头,转身时瞥见粮店玻璃窗映出自己的脸——嘴唇抿得发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着的炭火。回到院子,吴婶正蹲在鸡笼边捡蛋,见她回来,扬声笑道:“燕儿啊,你家陆老师可真能耐!方才跟我聊养鸡,说鸡舍通风要讲究‘东南西北’四象方位,还得配五行颜色,我听得云里雾里,倒像是请了个风水先生来!”她拍拍手上的草屑,神秘兮兮凑近,“他昨儿晚上,真没用你杯子喝水?”马燕脚下一滑,差点踩进鸡粪堆里。她几乎是逃回厨房的。陆泽还在掏排水沟,但沟沿已整齐码好几块新挖的鹅卵石,沟底铺了层细沙。他听见动静,抬头擦汗,额角沾着泥点,笑问:“小米买了?”“买了。”马燕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声音干涩,“赵婶送了花生。”“哦。”陆泽应着,继续低头干活,铁钩刮过石缝发出刺耳的声响。片刻后,他忽然说:“燕儿,你信不信,有些事儿,拖得越久越烂。”马燕正剥花生,指尖一用力,红皮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仁。她没抬头:“什么事儿?”“比如……”陆泽直起身,抹了把脸,沾了泥水的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十年前,有人亲眼看见老北站货场东侧仓库失火,浓烟里有个人影扛着麻袋往铁轨边跑。那人影穿着铁路制服,左袖口缺了颗扣子,袖口磨得发亮。”马燕剥花生的手停住了。“可证人没说话。”陆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水的屋檐上,“因为他说,他怕说出来,会毁掉另一个人的一生。”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院外槐树上的知了开始嘶鸣,一声,两声,越来越密,织成一张黏稠的网。马燕缓缓抬起脸。阳光斜切过窗棂,在她瞳孔里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她盯着陆泽,一字一句问:“你怎么知道袖口缺扣子?”陆泽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也没笑:“因为……那颗扣子,是我缝上去的。”马燕呼吸一滞。“去年冬天修暖气管,你爸手冻裂了,我帮他缝工装。”陆泽从裤兜里掏出个旧火柴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扣子,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跟我说,这扣子跟了他十五年,缝过七次线。”马燕死死盯着那枚扣子,喉咙发紧:“你……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陆泽合上火柴盒,揣回兜里,“就是觉得,有些真相,不该永远埋在灰堆里。”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就像你昨夜想了一宿的事——其实不用想那么久。心跳快,不是病,是活着。”马燕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骂他,想撕碎那张该死的平静脸,可出口的却是哑的:“你……你凭什么替我……”“凭我看得见。”陆泽打断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凭我看见你每次转笔时,笔尖总在‘陆泽’两个字上停顿三秒;凭我看见你整理试卷时,会把我的错题本单独夹在数学笔记第十七页;凭我看见你昨夜抢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多留了整整七秒。”马燕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燕儿。”陆泽往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细小的颤动,“十年前的事,我会查清楚。但眼下……”他忽然伸手,极轻地拂去她鬓角沾着的一小片槐花,“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什么?”“别把心锁那么死。”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她心口,“我等得起,可你熬不起。”马燕没说话。她看着陆泽的眼睛,那里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固执的笃定。像铁轨延伸向远方,明知前方有雾,却依然笔直。院门外忽然传来汪新的咋呼:“燕儿姐!师傅说让我回来拿保温桶!陆师兄你快出来,吴婶说她家蛋王今早又想私奔,非得让你亲自镇压不可!”马燕如梦初醒,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灶台上的醋瓶。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曲折的河。陆泽没去扶。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滩醋,看着它慢慢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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