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散伙饭吃到快十点才散,一群人站在饭店门口,三三两两地告别。有人拥抱,有人抬头望天,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哭得说不出话。叶成湖喝了不少,但还算清醒,他迷茫又困惑地看着那些哭的人,也笑着叹...海风裹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林小满把最后一筐晒干的虾皮倒进麻袋,用麻绳扎紧口子,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鬓边滑下去,在脖颈处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直起腰,左手按着后腰,指节泛白——这具十八岁的身子骨,到底还扛不住连轴转的活计。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几个婆娘正围坐着剥花生,嗑瓜子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小鼓。见她拖着麻袋过来,王婶子斜眼一瞥,手里的瓜子壳“呸”地吐出老远:“哟,林家丫头又忙活一整天?听说前儿个供销社张主任来村里,特意问起你呢,说你手巧,编的草帽比镇上百货公司卖的还密实。”林小满没接话,只把麻袋靠在树根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玉米饼子。饼子硬得能当砖使,她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远处海面浮着几艘归港的小渔船,船头翘起的弧度被夕阳镀了层金边,晃得人眼晕。她其实听见了。张主任问的不是草帽。是三天前那个暴雨夜,她冒雨划着自家那条漏底的破舢板,把落水的陈卫国从礁石缝里拖出来的事。陈卫国——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陈大山的独子,县中学高二年级的尖子生,也是去年高考全县第三名,却因政审材料里一句“亲属关系存疑”,被刷下了录取线。他爹气得砸了搪瓷缸,半夜蹲在猪圈门口抽烟,烟头明灭,像只不肯熄灭的眼睛。而林小满的“疑”,就疑在她爸林建国身上。七年前,林建国作为省农科院下放干部来到渔村,带着一本磨毛边的《海水养殖基础》,和一只总也修不好的上海牌手表。他教渔民辨潮汛、测盐度、育蛏苗,自己却在一次台风天巡滩时,被卷进漩涡再没上来。遗物里除了那本笔记,只剩一张泛黄的黑白照: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码头上,背后是几艘刚刷过桐油的新船,笑容很淡,但眼睛亮得惊人。可就在他失踪前一周,有人看见他深夜进出过村东头那间塌了半堵墙的祠堂。而祠堂里,埋着五三年土改时被枪毙的旧渔霸周扒皮的尸骨——没人敢动,连扫墓的都没有,只有野蔷薇年年疯长,藤蔓爬满断碑。更蹊跷的是,林建国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潮信不对。三月廿六,退潮提前四十七分钟。不是自然现象。”没人当真。直到上周,林小满在翻晒谷场底下找丢失的顶针,无意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盒盖锈迹斑斑,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泛黄的潮汐观测记录表,日期从七三年三月到七四年二月,全是林建国的字迹。每一页右下角都标着一个小红点,像凝固的血。最末一页背面,有新添的几行钢笔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下的:【小满,若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回来。别信他们说的“意外”。潮信早了,是因为有人改了灯塔的透镜角度——北角礁石滩那座,矮了三分。灯塔不高,光偏一度,船就偏三里。他们想让船撞礁,好把运化肥的货船沉在禁渔区。化肥……不是化肥。是磷矿粉,混着砒霜。】【你妈走之前,把药罐子埋在灶膛灰底下。别挖。等麦子灌浆的时候,灰冷透了再动手。罐底有夹层。】【还有,别碰周扒皮的碑。碑底下没骨头,只有三本账。一本记粮,一本记人,一本……记你。】林小满咽下最后一口饼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没告诉任何人。连每天蹲在她家门口补渔网、一边咳嗽一边哼《东方红》的哑巴阿伯都不知道。她只是悄悄把铁皮盒重新埋回谷场底下,又用碎瓦片把青石板的缝隙填得更严实些。今早天没亮,她就摸黑去了北角礁石滩。那座灯塔早已废弃,塔身歪斜,铁梯锈蚀得一碰就掉渣。她攀上去,在塔顶圆窗内侧摸到了那枚凸透镜——边缘果然被人用锉刀细细磨薄了一圈,朝北的方向薄得几乎透明。她掏出随身带的玻璃片比对角度,指尖冰凉。潮汛表上写的“提前四十七分钟”,和她昨夜蹲在礁石上用手表掐算的退潮时间,分秒不差。她把锉刀收进袖口。现在,她蹲在老槐树下,听王婶子她们继续说话。“张主任还说,要招个临时工去供销社帮忙理货,管吃管住,月底还发两斤肉票。”李嫂子嗑着瓜子,唾沫星子飞溅,“不过得政审干净,家里三代不能沾半点黑。”“那可不就是指着林丫头?”王婶子嗤笑一声,指甲刮着瓜子壳,“她爹那档子事,谁不知道?怕是连户口本上‘林建国’仨字都打了叉!”林小满低下头,用指甲抠着麻袋粗糙的麻线。线头崩开一小截,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虾皮粉末,像陈年的雪。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众人抬头,只见一辆二八式永久牌自行车刹在树荫下,车把上挂着个蓝布书包,车后座绑着一捆芦苇。骑车的是个穿白衬衫的青年,衣领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额角沁着细汗,鼻梁高挺,眼神却有些涣散,像蒙了层薄雾。是陈卫国。他跳下车,没看旁人,径直走到林小满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红五星。他手指有点抖,把本子递过来时,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的旧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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