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年长的、曾亲身经历过那场可怕瘟疫、并被无名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回来的村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用最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珍宝般的动作,围拢上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合力将那已然僵硬却依旧保持着最后安坐姿态的身体,极其平稳地、缓慢地放平在地上。有人飞快地跑回家,端来了干净的温水,用崭新的、柔软的布巾,蘸着清水,仔细而轻柔地擦拭着老人那布满深深皱纹、却如同古圣先贤般异常安详平和的面容,仿佛要拂去最后一粒尘埃。有人取来了他生前最喜欢穿的、那身虽然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却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皂角气味的粗布衣衫,为他换上,整理好每一个衣角褶皱。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指挥,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交流,却进行得异常井然有序,充满了一种无声的、庄严的默契,仿佛在进行一项世代相传的神圣仪式。
按照桃花谷流传了不知多少代、最古老也最朴素的习俗,他们决定将他安葬,让他入土为安。葬在何处?这个问题几乎没有在任何人心中激起第二個答案,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比默契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山谷深处,那间他们夫妻居住了几十年、如今已略显寂寥的小屋旁,那棵在他们搬来次年、怀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亲手种下、如今已历经几十年风霜、花开花落无数度的桃树下。阿蘅,他挚爱的妻子,早已在那里等待着他。让他们团聚,是此刻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共同愿望。
没有寻求昂贵的、华丽的棺椁,村民们自发凑钱,选用了后山最好的、带着天然松脂清香的松木,由村里手艺最精湛、也最了解无名性情的老木匠,亲手打造。棺木不施任何油漆,刻意保留着木材最本真的、流畅而温暖的纹理,仿佛这样,才能更贴近他回归自然的初心。墓穴,就选在那棵桃树的旁侧,紧挨着阿蘅的安息之所。几个壮实的汉子,轮流挥动着铁锹,泥土被一锹一锹地挖出,堆在一旁,新鲜的、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桃树庞大根系散发出的、略带清苦的芬芳,在清晨的空气里幽幽地弥漫开来,构成一种奇异而悲怆的、属于生命轮回的气息。
下葬的时刻,选在了阳光正好完全跃出山顶,将万道金辉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山谷的刹那。那光芒瞬间驱散了残余的薄雾,照亮了每一片草叶上的露珠,也照亮了那棵静静伫立、仿佛在默默垂首的桃树,以及树下那新挖的、如同大地缓缓张开怀抱的墓穴。没有请来的僧道,没有繁复冗长的宗教仪式,也没有人站出来念诵华丽的、歌功颂德的悼词。全村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能走动的,都来了。他们默默地、紧密地站在墓穴的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如同环绕着这片谷地的、沉默而坚定的山峦。当那具朴素得只剩下木材本色的棺木,被八位最受无名恩惠的村民,用肩膀稳稳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再缓缓地、庄严地放入那方深深的土穴中时,人群中,不知是谁,无法再抑制内心的澎湃情感,带头用那被岁月和风雨磨砺得粗粝沙哑的喉咙,唱起了山里流传已久的、专门用于安魂送葬的古老山歌。那歌声苍凉、古朴、直白,没有任何复杂的旋律和精巧的修饰,却仿佛直接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蕴含着对生命来去、对自然法则的全部理解、顺从与最终的尊重。
仿佛是堤坝决了口,这第一声响起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跟着低声哼唱起来。起初是零星的、压抑的,渐渐地,汇成了低沉而浑厚的合唱。男人的声音厚重如大地,女人的声音哀婉如秋水,交织在一起,在这四面环山的谷地里低沉地回荡、碰撞、融合。这歌声,不像是在哀悼,更像是在与一位即将远行的、深受爱戴的长者,做最后一场灵魂的对话,诉说着不舍,表达着感激,也像是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安慰着彼此那颗因失去而空落落的心,安抚着那即将永远沉睡的灵魂。
一捧捧带着青草嫩芽和不知名野花碎屑的、微凉的泥土,被村民们用那双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着、带着无比坚定与虔诚的手,轻轻地、依次覆盖在那具朴素的松木棺盖上。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噗噗”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争抢,每个人都默默地、有序地上前,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告别仪式。当最后一捧泥土将墓穴完全填平,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堆时,人群中终于再也无法抑制,爆发出了低低的、压抑已久的啜泣声,如同秋夜里的虫鸣,连绵不绝。
关于墓碑,并没有立刻竖立起来。有老人低声提议,不必急着去山下定制那些规整的石碑,不如日后,去河滩或者山涧里,耐心寻找一块天然形成的、形态古拙而顺眼的石头,稍加打磨,再请识字的先生刻上名字便可。他本就是归于这片山野自然的,何必用那些过于人工雕琢的、冰冷的东西,去隔阂他与这片他深爱并最终选择的土地?
葬礼的仪式结束了,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那种深沉的、混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