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
比进城那会儿还多。
十几个皂衣差役守在门洞两侧,手里拿着刀枪,挨个盘查过往行人。队伍排了老长,挑担的、赶车的、抱着孩子的,一个一个往前挪。
城墙上头也站着人,手里拿着弓,居高临下往下看。
“将军,”老孙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比早上严多了。”
雷大川没说话,独眼眯着往那边看。
他看见了。
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白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告示旁边站着个穿青衫的文吏,手里捧着本簿册,正在对画像。
一个一个对。
“雷将军,”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些人,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雷大川回过头。
“嫂子别怕。
有我。”
林小满点了点头。
狗子缩在林小满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城门口那些官兵。
雷大川翻身下马,走到骡车旁,弯腰对游父说:
“老爷子,还得再装一回。”
游父睁开眼,
游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雷大川站起身,正要招呼大家往前走——
“将军!”
狗子忽然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雷大川低头看他。
狗子的脸惨白,眼睛瞪得老大,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将军哥,你看!”
雷大川猛地回头。
来时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打头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身上穿着明光铠——
陈威。
那个在青州跟他们交过手的将领。
那个带着上千人埋伏他们的陈威。
“他娘的……”老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追来了。”
雷大川的独眼死死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烟尘里,至少还有两三百骑。
“快走!”他低吼一声,一把抓起狗子,把他扔到车上,“进城!”
骡车刚动,陈威的人马已经冲到几百步之内。
雷大川没有停。
骡车朝城门狂奔。
“将军!”
老孙忽然一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雷大川猛地回头。
老孙站在路边,朝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竟有几分赵语临死前的痛快。
“雷将军,你们先走。”
雷大川的独眼猛地瞪大。
“老孙!你他娘——”
“别想了!“来不及了!带他们走!”
老孙!你他娘干什么?!”
老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雷大川,看着车上那些惊慌的脸,看着狗子那双瞪大的眼睛。
“雷将军,你们先走。”
雷大川的独眼猛地瞪大。
“放你娘的屁!要走一起走!”
他伸手去拉老孙。
老孙往后一退,躲开了。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帮人马上就追上来。都走不了。”
雷大川的手僵在半空。
“老孙……”
老孙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凑到雷大川跟前,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雷将军,我家里还有个七十岁老娘,住在河朔饮马川东边三十里,有个叫柳树屯的村子。她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利索。这些年我在外头当兵,一年也回不去几趟。”
他顿了顿。
“托付给将军了。您要是能活着回去,替我去看看她。告诉她,她儿子没给她丢人。”
雷大川的独眼通红。
“老孙,你——”
“别说了。”老孙打断他,“您是将军,您带着这么多人。我一个老兵,换你们一队人,值了。”
他转身就走。
雷大川想追,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刘大棒子冲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将军!老孙他——”
“放开!”
雷大川一把挣开他的手,往前冲了几步。
老孙已经跑出十几步远。他回过头,看了雷大川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十年的老交情。有无数个夜里一起蹲在火堆旁烤火的回忆。有在战场上背过命的情分。
还有……
还有放心不下。
“雷将军!“记着我娘——饮马川东边三十里,柳树屯!”
说完,他转身就往街边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