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声音小了半度,可还是在低声道:
“我说的是实话嘛……”
“嘻嘻……”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往荣庆堂走去。
廊下的鹦鹉见了人来,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老太太吉祥”,把走在前面凤姐吓了一跳,笑骂了一句:
“扁毛畜生,倒会献殷勤”。
荣庆堂里,
贾母已经等候多时,她今日也起得很早,只是没和凤姐等人一起去卢沟桥罢了。
她也不是不愿意去。
只是一来宁国府的事这些天一直让她烦心的很,经过贾政多番打探的消息,
贾珍此次很可能会被赐死,宁国府爵位听说也保不住,让她实在没心情去参与贾璟荣归的热闹景象!
二来也是年纪大了,经不得这来来回回的奔波劳累!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贾璟这个孽孙终究不是贾宝玉,感情有限。
贾母此时歪在榻上,穿一件石青色缂丝褂子,头上戴着赤金抹额,抹额正中嵌着一块翡翠。
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可没有摇,扇面朝下搁在膝上。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目光很复杂,既有期待又有忧虑。
那个孽孙今日就要回来了,一想到这她的头疼病似乎隐隐又要发作!
鸳鸯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檀木梳子,不急不慢地替她通着头。
鸳鸯的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盼之色。
她今日其实也想去卢沟桥看一看的,只是贾母不去,她作为贴身大丫鬟,自然不方便去!
王夫人、薛姨妈两人则是面色沉重的坐在堂内,或攥着佛珠,或喝茶,
脸上都带着心思,倒是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脚步声响起来,先是一阵急促的、脆生生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掀,凤姐闪身进来,大红褂子在烛火里一晃,像一团火滚进了荣庆堂。
“我回来的迟了!老太太!你今儿个没去看真是可惜了!”
凤姐人未到笑先闻,她的声音又高又亮,放诞中带着爽朗。
“可不得了了!三弟这回,可是……可是真真儿地……”
她一时找不到词,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一个很大的形状。
“不得了了!”
贾母倒没被她这阵仗唬到,她知道凤姐向来就是这般性子。
但是到底也被凤姐的话吸引了几分注意力,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睁大了些,苍声道:
“怎么了?你又在这弄什么鬼!”
凤姐正要开口,门帘又响了。
探春、迎春、惜春、元春鱼贯而入,邢夫人、邢岫烟、宝钗、黛玉、湘云也跟在后头。
一下子进来十几个人,荣庆堂顿时又热闹起来。
贾母摆了摆手。
“都坐下,都坐下。玉儿脸色看着不太好,快来我身边喝口茶歇歇!”
众人闻言都坐下,只有凤姐也不坐,就站在堂中,手里接过平儿递来的茶,一口没喝,端在手里当道具使。
“老太太,您今儿个可真是错过了大场面,没瞧见……”
凤姐的眼睛瞪得溜圆,吊梢眉高高扬起,眼珠子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如同说书先生一般大声给贾母讲起今日所见所闻:
“……三弟离着皇帝老子还有一百来步,就下马了。”
“下了马,把银枪一摘,理了理身上的甲胄,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您猜怎么着?”
“路两边的文官武将,从阁老、王爷到尚书、将军,齐刷刷地弯下了腰行礼!”
“那一弯……哎哟,跟风吹麦子似的,刷刷刷的,一个比一个低!”
“我心里头当时还想呢,那些个平时端着的、摆谱的那些个大官,没想到了三弟面前,也要弯腰行礼,一个个乖的跟什么一样……”
凤姐还没说完,湘云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凤嫂子,还有那些宫里的羽林军呢!羽林军也低头了!”
凤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摆手道:
“云丫头别说话,我还不是还没说到那儿吗!”
她转回来,看着贾母,声音忽然低了些,见王夫人、薛姨妈也都在悄悄地竖起耳朵听,她暗自一笑,继续道:
“再说羽林军……从皇帝老子跟前一直排到卢沟桥上,每隔五步一个人,盔甲擦得亮堂,刀在腰间,手握着刀柄。”
“三弟走到他们面前,您猜怎么着?”
她停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眼王夫人逐渐阴沉的脸色,把没去的几人胃口吊得足足的之后,方才娇笑着道:
“他们也跟着低头行礼……了。我也不明白里面是个什么门道,听说叫什么‘羽林垂首’,是少有的大场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