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太极殿中,乱作一锅粥。
司马衍连夜召群臣入宫。江南士族官员们此刻再无往日的从容气度,有人袍带未系整齐,有人连官帽都戴歪了。殿中嘈杂如市井,几个年迈的老臣抖得说不出囫囵话。司马衍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手心渗出冷汗。他扶着御座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但开口时声音却压得极稳。
“京口已失,赵军铁骑距建康不足百里。诸卿有何对策?”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炸开锅。有人提议迁都会稽,有人主张遣使求和,甚至有人低声议论是否该请天子暂避江州。司马衍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他声音不高,却将满殿嘈杂齐齐压了下去,“迁都?求和?石虎还没打到石头城下,你们就已经准备跑了?”
殿中鸦雀无声。
王恬出列,面上虽有倦色,声音却稳如磐石:“陛下,建康尚有禁军两万,水军主力犹在,石头城坚池深。况赵军虽渡江,却是孤军深入,石虎主力仍在江北,江南赵军补给全赖渡口转运。臣以为当下有三事须急办。”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坚壁清野。将建康城外百姓、粮食、牲畜悉数迁入城中,填塞水井,焚毁民房,不给赵军留下一粒粮、一滴水。”
第二根手指:“其二,死守待援。陛下已下诏勤王,庾翼荆州水步军正在顺江而下,各郡援军亦在途中。建康只要能撑过最初的猛攻,待各路勤王大军汇集,可收内外夹击之效。”
第三根手指:“其三,命各州郡兵马火速向建康集结,不必再等朝廷调度,见诏即行。”
司马衍正要开口,桓温已大步出列。他身姿魁伟,甲胄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声音洪亮如钟:“陛下,王侍郎坚壁清野之策臣附议,此乃守城上策。但方才诸位所议,皆是防守之法。臣有一策,可令江南赵军有来无回。”
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赵军步骑强悍,水战却是弱项。石虎在江北,张举在江南,两军之间只靠几处渡口维系。”桓温走到殿中舆图前,手指点在京口与舆县之间的长江上,“若令褚裒水军调转船头重返舆县江面,主动出击,封锁大江,便可一刀斩断张举与石虎之间的联系。”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张举三万人过了江,却运不过来一粒粮、一支援兵。他是孤军。”
“我军水师前日刚大败,丢失水寨,士气低落。此时赵军必然不会料到我军会去而复返。”桓温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锐利,此人天生便属于战场,他对着满殿公卿侃侃而谈,“我军若趁其不备突然杀回,定可一举夺回江面,将张举彻底孤立在江南。待我援军汇集,这三万人便是我军囊中之物。”
殿中议论声四起。谢裒出列道:“桓驸马此策可行。”
庾冰亦点头附和。
司马衍从御座上站起身,扫视群臣,做出决断:“传诏,令褚裒水军即刻东进,重返舆县江面,封锁大江,不得放一船一人过江。另遣快马催促庾翼,倍道兼程,不得有误。各州郡兵马见诏即行,赴建康勤王。”
他顿了顿,看向王恬:“坚壁清野之事,由王侍郎督办。”
王恬抱拳:“臣领旨。”
散朝后,快马从台城四门飞出。往西去的骑手携诏书沿江飞驰,追赶庾翼的荆州水军。往各郡去的骑手分路奔向吴郡、会稽、吴兴、义兴等地。
传诏的快马抵达建康水寨时,褚裒正站在码头上监督伤兵下船。拆开诏书看完,他沉默了片刻。身旁的水军副将凑过来低声道:“都督,咱们刚撤回来,又杀回去?”
“撤回来是因为水寨被抄了后路,不是水军打不过。”褚裒将诏书收入怀中,声音沉稳,“水寨烧了,战船还在,兵还在。江面还是我们的。”
他下令全军调转船头,战船重新起锚,桨手就位。十二艘楼船居中,四十艘斗舰分列两翼,艨艟走舸环绕四周,以行军纵队沿江向东进发。吸取了京口失守的教训,褚裒派出二十艘走舸沿江散布开来,每五里设一哨,一旦发现赵军渡船便举火为号。
当日黄昏,晋军水师抵达舆县江面。
赵军水寨中,石韬正在寨中喝闷酒。前日被石虎踹了一脚,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水军奉命在江面上虚张声势牵制晋军,他本以为晋军水师已经撤回建康,今日便放松了戒备。寨门半开,几艘斗舰懒洋洋地泊在寨外,船上的士卒正蹲在甲板上赌钱,连望哨的人都溜下去凑了热闹。
褚裒站在楼船上,举起铜望筒。
“石韬还是不长记性。”他放下望筒,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传令,斗舰两翼包抄,楼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