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削液受热蒸发,白雾腾起。机油焦糊味混着铁屑的生铁腥气,直往鼻腔里钻。这味道,在老技工鼻子里,比红烧肉还上头。
“滋——”
最后一刀精车走完,尖啸戛然而止。
刘大锤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此刻竟灵巧得像是在绣花。退刀、停轴,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卡盘停转,中央躺着一枚亮银色的小圆柱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刘大锤没急着取,用油污衣角狠狠抹了把汗,掏出一把被盘得油光锃亮的德国造游标卡尺。
卡尺金属喙轻轻合拢。
他眯起眼,对着昏黄灯泡屏住呼吸。
严丝合缝。
“呼——”
刘大锤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把工件“咔哒”卸下,往全是油泥的桌上一拍。
“拿去!要是装上去不行,那就是你图纸画瓢了,别赖老子手艺潮!”
角落里。
林娇玥把最后一把瓜子皮扔进炉膛,火苗“噼啪”作响。
她拍拍手,慢吞吞走过来。
那枚改良后的节流阀芯光洁如镜,流转着冷冽的工业寒光。在这个没有数控机床的年代,这镜面效果,是刘大锤拿几十年功力硬生生磨出来的。
林娇玥没拿卡尺。
她伸出葱白细嫩的手指,在工件表面轻轻一抹。
指腹滑过,如触丝绸,毫无阻滞。
“还可以。”
林娇玥把那枚带着余温的零件随手抛了抛,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挑了个萝卜:“虽然比起红星厂老李,倒角还差了点圆润,但那是刀具磨损问题。凑合用吧。”
“凑……凑合?!”
刘大锤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胡子乱颤,脖颈青筋暴起:“为了保这0.02的公差,老子大气都不敢喘!你个丫头片子懂个——”
“高建国,拿上东西,组装。”
林娇玥压根没接茬,把零件往兜里一揣,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子不想加班的怨念。
“天黑了,食堂馒头要凉了。”
刘大锤一口气憋在嗓子眼,脸涨成猪肝色,狠狠把抹布往地上一摔。
“娘的!我倒要看看,你这半瓶子晃荡的‘地沟油’加个小铁疙瘩,能把那门洋大炮怎么样!”
……
三号实训场。
夜色如铁,北风卷着雪粒子,刀片般刮脸。
气温逼近零下二十五度,呼出的气瞬间在眉毛结霜。那门苏制高射炮孤零零立在雪地,炮管挂霜,活像具冻僵的尸体。
周围学员缩着脖子,眼神七分怀疑三分看戏。
两小时前八级工都判了“死刑”,一个小姑娘带几个进修生能起死回生?做梦呢!
“清理炮闩,原装黄油全刮干净,一点别留。”
林娇玥指挥着,双手却死死揣在棉袄袖管里,绝不肯伸出来受冻。
陈默和宋思明二话不说,拿棉纱和汽油就干。
原来的润滑脂早冻成了硬块,黄褐色,像死鼻涕虫一样糊在部件上,得用起子往下抠。
“这玩意儿在莫都好使,到了这就是强力胶。”
林娇玥看着他们铲油,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不大:“前线战士遇到炸膛,多半是这东西害的。每铲干净一点,前线就能少死一个人。”
这话一出,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学员,脸色全变了。
没人招呼,几个男生默默围上来,用身体挡住风口,递工具、打手电。
清理完毕。
林娇玥掏出那个装满“琥珀蜜”的烧杯。
“倒。”
高建国手有点抖。他小心翼翼把这所谓的“土法合成油”淋在复进机和炮闩导轨上。
粘稠的琥珀色液体触碰冰冷金属,竟没有凝固,反而像有生命般迅速铺开,形成一层晶莹剔透的油膜,死死吸附。
紧接着是节流阀芯。
刘大锤虽然嘴硬,装配时却是亲自上手。粗糙的大手在接触机械瞬间变得无比灵巧,“咔哒”一声,零件严丝合缝滑入位。
刘大锤手一顿。
这手感……
比原件还要顺滑?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吸入感”?
“装弹。”林娇玥声音有些飘,带着漫不经心,“先来五发短点射,试试脾气。”
弹夹压入。
“咔嚓”上膛。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刘大锤也缩了缩脖子,嘟囔:“要是炸了,可别赖我零件……”
操作位上,宋思明手心全是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少女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积雪,仿佛接下来不是生死攸关的试射,而是过年放个二踢脚听响儿。
“愣着干嘛?等开饭啊?”林娇玥打了个哈欠,“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