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站在第三根柱子边上,手心攥着一卷书,书脊朝外,书名是《禹贡》。
书是路上随手抓的,手心出汗,书脊那一处的漆有些洇了。
默念了两遍外祖母昨日教他的那几句话。
第一遍念顺了,第二遍念到一半,脑子里又卡,卡在不敢求去莱州那一句的语气上,是要带一点不甘?还是要平?他拿不准。
廊外传来脚步声,李恪抬头。
房玄龄从两仪殿里出来,袖口收着,神色不显,看见李恪,微微一礼:“殿下?”
李恪回礼:“房相。”
房玄龄走过去,走出三步,回头看了李恪一眼。
这一眼不长,但李恪从这一眼里读出一点东西,房玄龄是聪明人,这一眼是看出来今日这小子身上不一样。
李恪心里又紧了一截。
房玄龄没说话,转身走了。
内侍出来唤:“吴王殿下,陛下宣您。”
李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口,进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头,案上一摞折子,最上头那一份摊开着,墨还没干,见李恪进来,搁下笔。
李恪跪下行礼:“父皇。”
“起来。”
李恪起身,开口:“父皇,儿臣……”
李世民抬手:“急事?”
李恪一愣,话被截在嗓子里,下意识摇了摇头。
“不是急事就晚上再说。”李世民已经低头拈起那张折子,指节在某一行下面顿了顿,“为父这还有江南的折子没处理,这是急事。”
李恪应:“是。”
退出来,廊下站了一会儿,雨痕那一处他又看了一眼,回身,沿廊往外走,走过房玄龄方才看他的那个位置,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弘文馆的下午是死寂的。
窗外日头偏西,光斜着进来,落在李恪的案上,把那张纸照得有点发白。
他在抄《禹贡》,上午带出去那一卷他原打算翻几页定定神,后来根本没翻开,下午回来,弘文馆索性无事,干脆翻开书开始抄了起来。
笔下到九江孔殷,沱潜既道。
潜字最后一笔,停了半息,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盯着那一点看了一会儿,把这一张揭掉,搁在一边,重新铺一张。
身后有人凑过来。
“殿下。”
李恪抬头,是白沐,笔停了。
白沐压低声音:“殿下,扬州那边来信,说鄱阳那边今年又涝了。”
李恪手一顿。
“几月的水?”
“开春就在涨了,弘文馆这边……”白沐顿了一下,“要不要做点什么?”
李恪把笔搁下,把那张刚铺好的纸又揭掉。
“该赈灾就赈灾,剩下的有朝廷,对了,拟一份折子,得经过大哥的手。”
白沐点点头,退回自己的案前去了。
李恪重新铺纸,再下笔时,手里那一点燥气竟然平了。
抄完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一直抄到三江既入,震泽厎定。
抄完最后一字,日头已经低了。
内侍来:“殿下,陛下让您去立政殿。”
李恪应:“知道了。”
起身时,把这一页揭下来,折好,塞进袖里,白沐隔着两张案看了他一眼,李恪没看回去。
立政殿的炭盆温着。
李恪进去,先在外间脱了外袍,这才掀帘进内殿。一进门,他先看见的不是长孙无垢,是杨妃。
杨妃坐在长孙无垢身侧那把矮凳上,膝头一只小瓷碟,手里在剥一个橘子。
橘络一丝一丝挂在指节上,她剥得仔细,一瓣一瓣摆在碟里,白筋都择干净了。
长孙无垢倚在榻上,披一件薄裘,脸色比上回好,但说话不长。听见动静,抬眼。
李恪先朝长孙无垢行了:“母后。”
“起来。”长孙无垢声音轻,摆了摆手:“去你阿娘那坐着吧。”
李恪起身,转过去朝杨妃行礼:“母妃。”
杨妃手里的橘子停了一下,抬眼看儿子,眼神温的。“恪儿,。”
李恪规规矩矩站好,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手垂着。
这时候帘子又一动。李世民进来。
“父皇。”李恪要再行礼,李世民抬了抬手,“免了,你等一会。”
说完,李世民走到长孙无垢榻前,坐到杨妃方才让出来的那一头。
杨妃已经悄悄移了半步,退到榻尾,李世民朝他点了点头,转头看着长孙无垢。
“今日喝了几碗药?”
“两碗。”
“孙先生那边新调的方子,夜里可还睡得着?”
“睡得着。”
“夜里冷不冷?”
“不冷。”
李世民嗯了一声,伸手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