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明起身行了一礼,谦虚道:
“陈兄过誉了。”
“即兴之作,当不得这般夸。”
谁知。
陈文焕却摇了摇头,直接说道:
“砚明,你这话说得不对。”
“你今日作的这首词,不是我夸出来的。”
“是它自己放在那里,谁看了都得把头低下来。”
说完,他把镇纸挪了半寸,让素绢压得更平整些,继续道:
“说句实话,今天这场诗会,配不上这首词。”
“清风楼,淮安府,在座这些人,都配不上,但你不必自谦。”
“你这首词,必定千古留名,而我陈文焕,托你的福,替诗社收了它。”
“以后别人说起《临江仙》,说起清风楼,说起今日,我的名字会跟在后面,沾你的光,跟着千古留名。”
“陈兄……”
王砚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刚要开口。
然而,陈文焕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认真说道:
“砚明你不要觉得我在夸大其词。”
“我陈文焕活了二三十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写的诗,写的文章,十年二十年之后不会有人记得,但,我今天主持了这场诗会,收了这首词,十年之后,一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
“这个荣耀不是我挣来的,是你送给我的。”
“我承你这个情。”
王砚明看着他。
陈文焕的眼睛亮得不像平时那个目空一切的陈生员,倒像个看到自家田里麦子成熟的老农一般。
“陈兄言重了。”
“不言重。”
陈文焕笑笑,笃定道:
“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时。
旁边有人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首词好是好,可王生员今年才多大?”
“十四?十五?这等年纪,怎么写得出白发渔樵,惯看秋月春风这种话?”
“这词里的心境,没有几十年宦海沉浮,如何体会得到?”
王砚明还没开口。
下一刻,周围几个人已经转过头去了。
一个年纪不大的生员第一个出声。
“年纪跟心境有什么关系?”
“王案首连中三元的时候,多少三四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场外面蹲着?”
“他们年纪大,怎么没见他们写出这种词来?”
那人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就是。”
“王兄入府学头一回月课,文章被压到下等。”
“改回来之后,鲁教授在告示上公开向他赔礼。”
“你以为是非成败转头空这七个字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他自己走过的。”
另一个脸上有痣的生员附和道。
那人张了张嘴。
刚要再说,姓蒲的生员也接了一句。
“不说远的,就说今天。”
“王生员面对折辱,不卑不亢,这还不是心境?”
说着,他看向唐百川,又补了一句。
“唐举人你别误会,学生没有阴阳怪气你的意思。
那人把嘴合上了。
唐百川点了点头,表示不在意。
见状。
陈文焕赶紧插进来,两手往空中虚按了按。
“好了好了。”
“诗词的事,各花入各眼,不必争了。”
“这首诗肯定是砚明做的,毋庸置疑。”
定论后,他转过身朝伙计招了招手,道:
“伙计,上曲。”
“好勒客官!”
那伙计应了一声,忙噔噔噔跑下楼去。
过了一会儿。
楼梯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伙计。
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发髻上斜插着一支银簪,簪头缀着一朵绢做的海棠,随着她上楼的步子微微颤动。
面容不算绝色,但胜在气韵,是那种在风月场里泡久了之后,举手投足都带着分寸的从容。
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女子,穿豆绿色比甲,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琵琶的弦轴上。
“这位是红袖楼的苏大家。”
陈文焕介绍道。
“见过诸位相公。”
苏大家微微一福,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在王砚明面前那张素绢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笑了笑,在条案侧面的圆凳上坐下来。
抱琵琶的女子坐在她身后半步,把琵琶竖起来,调了调弦轴。
弦音零落地响了几声,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
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