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骑,没有打出任何旗号,如同一群融于夜色的乌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建业城。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崎岖小路,马蹄裹着厚布,除了偶尔踩碎枯枝的声响,便只剩下夜风的呼啸。
两日后,皖城。
这座位于江淮之间的边陲重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城墙上,刀痕箭孔密布,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大战的惨烈。城内的街道上,行色匆匆的,大多是挎着刀的兵士,和眼神麻木的百姓。
陆逊一行人,早已换上了普通的商贾衣物,牵着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守将陈武。
【王命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
他将二十九名手下安顿在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只带了一名最机警的亲随,如同两滴水,汇入了皖城这条浑浊的河流。
第一站,是郡府的户籍档案室。
以寻访远亲的名义,塞了两锭银子后,陆逊顺利地拿到了查阅资格。
昏暗的房间里,弥漫着竹简腐朽的气味。他飞快地翻阅着,寻找着一切与“桥”姓相关的记载。
很快,他找到了。
桥公一族,在皖城被破后,族中男丁,或死或降,女眷则被尽数充入军营。
但陆逊的目光,却被一条极不起眼的备注吸引了。
——“桥公有三女,长女、次女为孙将军所得。三女名唤‘婉’,自幼体弱,寄养于城外三十里,云台观。”
云台观。
陆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合上竹简,不动声色地离开了档案室。
黄昏时分。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城外那座早已荒废的云台观前。
道观不大,依山而建,早已破败不堪。
但陆逊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来晚了。】
道观的主殿,有被火烧过的痕迹。那火,烧得极为讲究,只烧毁了内部的梁柱与陈设,从外面看,主体结构尚在,就像是被岁月侵蚀的自然坍塌。
若非心细如发之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人为纵火。
“搜!”陆逊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冲入废墟之中,仔细地翻查着每一寸灰烬。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家主!”亲随忽然低呼一声,从一堆烧成炭的木梁下,刨出了一具同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
从骨架和残存的衣物碎片来看,应是一名年轻女子。
陆逊走过去,蹲下身,眼神冰冷地审视着。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致命伤,是心口处一柄短刀的创口。
一击毙命,干净利落。
【杀人,再焚尸灭迹。好狠的手段。】
陆逊站起身,目光扫视着整个废墟,试图找出更多的线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尸体旁,一根被烧得半熔的银簪上。
他伸手,用剑鞘将那银簪拨了出来。
银簪的样式很普通,但在簪头的位置,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刻印。
陆逊将银簪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看清了那个刻印。
那不是花纹,也不是文字。
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的乌鸦。
校事府!
陆逊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一股森然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却没想到,对方早已抢先一步,清理了所有的痕迹。
就在这时,那名亲随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又有了发现。
“家主,这里……这里好像有东西!”
亲随从一块被掀开的石板下,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木盒。
陆逊眼神一凛,快步上前,接过木盒。
盒子没有上锁。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书信,只有一样东西。
一块小小的、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婴孩百岁锁。
玉锁的正面,刻着一个“婉”字。
而当陆逊将玉锁翻过来时,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玉锁的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字。
——“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