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统把苹果核吐在草丛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很蓝,秃鹫在高处打转。
“张英,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前头有坑,还往里跳,图什么?”
张英想了想。
“图坑不够深。”
范统拍了下自己肚子。
“对。他觉得自己够高。”
午后,联军先锋三千法兰西重骑兵进入谷口。
骑士全裹在米兰板甲里,面罩拉到底,只露两道黑窟窿。战马身上挂满锁子甲裙,铁蹄铁掌,一步一步踏下去,每一脚都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三千匹马,三千具铁壳子。
从丘顶往下望,一条银灰色的铁蛇从谷口蠕进来,不紧不慢。
后头步兵纵队跟着灌进去。长矛兵、弩手、剑士,编制乱七八糟,旗帜搅成一锅粥。辎重车辙把路边草丛碾得稀烂,牛车骡车马车首尾相连,车轮声跟牲口叫声搅和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范统趴回草丛,千里镜没放,盯了小半个时辰。
联军在平原中央停了。令旗左右挥,号角连响三遍,先锋骑兵往两边散开,步兵纵队从当中展阵面。工兵营拖着木桩绳索跑步上前,在草地上哐哐敲桩拉线划营区。
范统把千里镜递给张英,掏出铁算盘哗啦拨了两下。
“营区东西跨度六百步出头,南北纵深四百步。”
拇指摁住算珠。
三百门真理三号改进型,有效覆盖扇面东西八百步,南北六百步。六百步的营区,正正好好塞在八百步扇面的正当中,两侧各剩一百步余量。
范统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棺材板子,严丝合缝。
傍晚,联军营地成了型。
平原正中间竖起一座两丈高的木台子,四根橡木柱子撑着遮阳棚,台面铺了层深红色天鹅绒布。
法兰西统帅夏尔伯爵骑白马绕台一圈,翻身下马。鎏金花纹板甲,胸口浮雕狮头纹章,头盔顶上插三根白色鸵鸟翎毛,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教皇特使马泰奥跟他右边,丝绒手套换了新的。
最后面那位,神圣罗马大公腓特烈。五十出头,满脸横肉,肩膀宽得跟酒桶差不多。板甲没有鎏金没有花纹,但铁板厚了整一倍,走路哐当哐当响。
三人登台。
夏尔伯爵拔剑往天上一指,夕阳打在剑身上晃了满场人的眼。
“上帝与我们同在!”
台底下几万人齐吼,声浪往两侧丘陵上撞,回声叠了三层。
范统趴在草丛里听了个正着,啃了口苹果嚼两下咽了。
吼吧。使劲吼。明天看你们还吼得动不。
三匹马从丘陵北侧绕出来,沿谷底的干草地不紧不慢朝联军营地走。
头一匹马上坐着大明随军通译,怀里揣着一卷羊皮纸——范统口授、姚广孝润色的劝降书。放下武器者保全性命,发路费遣返回家。不投降的,后果自负。
折腾了两刻钟,通译被带到高台前。
夏尔伯爵坐在台上橡木椅子里,腿翘着,手套摘了一只垂在扶手上晃。
通译展开羊皮纸,一句一句念完。前排的兵听见了,后排的兵踮脚伸脖子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夏尔伯爵伸手接过纸,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纸片从台上飘下来落在泥地上。
他站起来走到台边,鎏金马刺靴底踩上去,左拧一下右拧一下,纸碎了。
台底下爆出一阵喝彩和口哨。
“告诉你们的主人——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话音没落,一名骑士从侧面策马冲来,枪柄横扫正中通译后背。通译从马上栽下去,脸朝下拍进泥里。
两名护卫手按刀柄,十几杆长矛同时压过来,矛尖离脖子不到半尺。
没拔刀。两人翻身下马,把通译从泥里架起来。
老通译嘴里全是泥浆和血沫子,半边脸上一个靴底印,豁了颗门牙。
三匹马转头,慢慢走出营地。身后传来哄笑声和铜号的嘟嘟响。
通译被架回丘陵下方,范统溜下坡蹲在跟前。
“疼不疼?”
通译龇牙嘶了一声,反而笑了。
“回国公……牙是之前就松了,他帮忙给磕掉了,省得回头拔。”
范统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转头看赵黑虎。
赵黑虎扛着铁锤从炮阵那边跑过来,光膀子上全是汗道子。
“记住那个戴白翎毛的。明天第一轮齐射,先招呼他的大旗。”
赵黑虎往掌心唾了口吐沫搓了搓。
“国公放心,三百门炮伺候着,保他连翎毛带人一块报销。”
范统走了两步又回头。
“把那几根翎毛给我留着。”
“留着干嘛?”
“回头当鸡毛掸子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