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云阁在镇东,过了石桥就是。
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临街开着门,门口挂着块匾,写着“锦云阁”三个字。阿贝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一楼是铺面,摆着各色绣品——帕子、扇面、桌围、门帘,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有几个客人在里头挑东西,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伙计在旁边伺候着。
阿贝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这位姑娘,您买点什么?”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
“我……我找沈掌柜。”
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见她身上的旧褂子,看见她脚上露了洞的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找掌柜的什么事?”
“我……”阿贝攥紧包袱带子,“我来当学徒的。”
伙计愣了一下,又打量她一眼,这回打量得仔细了些。他的目光落在阿贝手上——那双手,手指细长,指腹有针眼,一看就是常年拿绣花针的。
“你等着。”伙计说完,转身上楼去了。
阿贝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那些绣品,看着那些精美的图案,忽然有点心虚。她那些帕子,能跟这些比吗?她这点本事,够得上给人家当学徒吗?
楼上传来脚步声。阿贝抬起头,看见一个妇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那妇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袄裙,头发挽得光光的,插着一根银簪。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你就是周嫂子说的那个阿贝?”
阿贝点点头。
“跟我来。”
沈掌柜转身往楼上走。阿贝连忙跟上去,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楼上是个绣房,摆着十几张绣架,有几个绣娘正在埋头做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绣架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上,好看极了。
沈掌柜走到一张空着的绣架前,拿起一块白绢,递给阿贝。
“绣一个我看看。随便绣什么。”
阿贝接过白绢,在绣架前坐下。她的手有点抖,但拿起针的那一刻,就不抖了。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开始下针。
绣的是水乡。几道水波,一片芦苇,一只小船。水波用浅蓝,芦苇用淡绿,船用赭石。针脚细细密密的,像她这些年看惯了的那些风景。
沈掌柜站在旁边,看着她绣,一句话也没说。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阿贝收了针。她抬起头,把白绢递过去,心里忐忑不安。
沈掌柜接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贝。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没那么冷,多了点什么东西,阿贝看不懂。
“你叫什么?”
“阿贝。”
“大名叫什么?”
阿贝愣了一下。大名?她没有大名。从小到大,村里人都叫她阿贝,爹娘也叫她阿贝。
“我……我就叫阿贝。”
沈掌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阿贝进门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行,”沈掌柜说,“阿贝,从今天起,你就是锦云阁的学徒了。”
阿贝愣住了。
“包吃住,一个月五百文。”沈掌柜说,“楼上有住处,跟其他绣娘一起。每天卯时上工,酉时下工。逢五逢十歇一天。”
阿贝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谢谢掌柜的。”
沈掌柜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阿贝。
“你那绣法,”她说,“谁教的?”
阿贝想了想“我娘。”
“你娘是绣娘?”
“不是。我娘就是……就是普通的农妇。她绣花是自己学的。”
沈掌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阿贝站在绣房里,看着那些绣架,看着那些埋头做活的绣娘,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哭。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针,在心里对自己说阿贝,好好学本事,好好攒钱。等爹好了,就回去。
窗外,传来镇上远远近近的声响——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但她不怕。
她手里有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