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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1章阊门雪(2/4)

有一对渔民夫妇,姓莫,成亲多年没有孩子,那日正好来镇上卖鱼。我看那妇人面相和善,将孩子托付给她,留下那半块玉佩……”

    “那人叫什么?”

    “莫老憨。”老妇闭了闭眼,“我听旁人这样唤他。住在镇外三里,太湖边上的渔村,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

    齐啸云将这地址默念三遍,记入心底。

    “那夜是谁让您抱走孩子的?”他问。

    老妇长久没有开口。炉上的药罐沸了,她起身端下,滤出药汁,吹凉了喂给小囡。待那孩子重新睡下,她才转过身来,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我不能说。”

    “您当年在供词上按了手印。”齐啸云望着她,“商会档房存着那份证词,指印完整光洁,没有疤痕。可您右手食指指腹分明有一道斜疤。”

    老妇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疤痕横亘指腹,年月久远,已与皮肤同色,却仍清晰可见。

    “那是十三岁学绣花时,针扎进去半寸,拔出来血溅了一绷子。”她轻轻抚摸那道疤,“绣娘说,这手破了相,做不得细活了。后来我去莫府做了针线丫头,再后来嫁人、守寡、做乳母……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着绣花针。”

    她抬眼望着齐啸云,眼底没有躲闪。

    “那份供词不是我的手印。”

    “是谁的?”

    老妇摇头。

    齐啸云没有再追问。他望着桌对面这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她肩背佝偻,双手粗粝,住在这间逼仄的老屋里,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十七年来她守着这个秘密,像守着一块灼人的炭。

    “您当年将贝贝小姐遗弃在码头。”他慢慢说,“这些年,您可曾回去找过她?”

    老妇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向那扇虚掩的木门,落向门外狭长的巷子,落向更远处、更久远的某一天。

    “每年腊月廿三。”她说,“她的生辰。”

    ---

    从横街出来,天已擦黑。

    齐啸云立在巷口,齐福迎上来,见他神色,不敢多问,只低声道:“刘掌柜在阊门备了饭,大少爷先歇一晚,明日再……”

    “太湖边有个渔村。”齐啸云打断他,“镇外三里,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去打听清楚是哪个村。”

    齐福愣了愣,应声去了。

    齐啸云独自立在暮色中,巷子里飘来炊烟与饭菜香,有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他想起方才老妇最后那句话。

    “我不能告诉您那夜是谁让我抱走孩子。”她说,“但我能告诉您另一桩事。”

    他等她说。

    “那半块玉佩。”老妇望着他,眼底有一种极深的疲倦,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不是贝贝小姐的。”

    齐啸云怔住。

    “那夜我抱走的是大囡。”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可留在她怀里的,是给二囡赐的那半块。”

    十七年来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口时竟是这样轻。像一枚落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依旧平整如初。

    “林夫人给双胎赐玉,赐完记错了,将大囡的名签系在二囡的玉上,二囡的名签系在大囡的玉上。她发现时,两位小姐都已睡下,想着明日再换也不迟。”老妇闭了闭眼,“可那夜我没有等到明日。”

    齐啸云久久无言。

    所以留在贝贝身边的,是刻着莹莹闺名的半块玉。

    所以莹莹十七年来戴在腕上的,是刻着贝贝闺名的半块玉。

    他想起博览会那日,两块玉佩拼合时严丝合缝,断口处平滑如镜,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原来它们确实是一体——只是各自身世颠错,像这对出生三个时辰便被生生拆散的姐妹。

    “您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老妇望着他,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起淡淡的笑意,像雪夜里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因为您是齐少爷。”她说,“那年您九岁,站在花厅里,说要保护我们小姐。十七年了,您还记得。”

    ---

    当夜,齐啸云留宿阊门。

    他睡不着,披衣在客栈院中踱步。月华如霜,照着庭中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他立在那株梅下,良久未动。

    随从送了封信来,是齐府快马传来的沪上消息。他拆开扫过几行,眉宇骤然凝起。

    信是沈砚青写的,寥寥数语:

    “家祖遗物中寻得一封未寄之信,民国十五年八月十九日。收信人系周徐氏,发信地址已佚。信末云:‘昔年之事,知君所迫,吾亦有罪。若日后有人问及指印,但言实情无妨。沈知舟顿首。’”

    齐啸云将这封信读了三遍。

    沈知舟。当年督办莫隆案的检察官。沈砚青口中那个晚年常对着空气喊“冤枉”的老人。

    他的供状上附着一枚不属于周徐氏的指印。他在结案后一年写下这封最终没有寄出的信。他在信里称自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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